道,不言自明的公理

道,不言自明的公理

李定

古希腊人的著作常常一开篇就陈述公理，他们认为人需要真理，要获得真理就必须从真理出发，中国人把易经列为五经之首，易学著作中卦爻总在章节之首，其实也出自同样的心态，中国人历来通过八卦六十四卦窥天机、探天意、求天时、问天命，相信卦象昭示的是天理，所以普遍奉易道为第一公理，为最高文化指令。

《管子》云，“行天道，出公理，则远者自亲。”这是见于古籍的最早的公理说。传统语境中公理与天道、天理意义差别不大。如朱熹说，“所谓天下者，天下之公理而已。”章懋说，“位者天下之公器，道者天下之公理。”公理第一层意义为公正之“正”，天道、天理为正道正理，得之公理昭明，如陆九渊所说“吾所明之理，乃天下之正理、实理、常理、公理。”第二层意义为具有普遍有效性，天下古今至同，排除私人功利性的考虑和影响。蔡清说，“正也者，人心之公理。不期同而自无不同者也。”罗钦顺说，“人之所见，不必皆同，就不同之中而精择之，必有至当归一之论，是为天下之公理，理之所在，即善之所在。”私心祛而公理出，公理出而经意明矣。”在传统语境中，道是万物之理的总合，理则是具体的。八卦六十四卦无所偏私，是正道正理，故而易道就是公理。八卦六十四卦是中国传统意义上的公理，这毫无疑问。西方建立科学学说讲公理，那么以西方的标准来衡量，八卦六十四卦算不算公理呢?朱熹曾说，“六十四卦全是天理自然挨排出来，圣人只是见得分明，便只依本画出，元不曾用一毫智力添助，盖本不烦智力之助，亦不容智力得以助于其间也，及至卦成之后，逆顺纵横都成义理，千般万种其妙无穷，却在人看得如何。”朱熹所说的“天理”其实相当于西学的“公理”。

六合起源于人类的经验，六合生成的八卦六十四卦是华夏先民建构观念世界的范式，这些表现出直觉的真理性的范式并不是先验的，而是经验的沉淀，列宁说：“行动、实践是逻辑的‘推理’……人的实践经过亿万次的重复，在人的意识中以逻辑的式固定下来。这些式正是(而且只是)由于亿万次的重复才有着先人之见的巩固性和公理的性质。”

六合是几何结构，前、后、左、右、上、下六度，其本身的真不容置疑，不证自明。从几何结构的点、一维的线、二维的面、三维的体推出六十四卦，洁净精微、没有冗余，是类推步骤的准备前提，卦爻结构层次合理，逻辑严密。皮亚杰说“逻辑的方法就是公理的方法”，“逻辑就是我们对客体的认识的公理化”，“公理化……会产生一种专门化了的思维形式，从而获得它本身的自主性和特有的丰富性”。即使是按西学严格意义上的标准来看，六十四卦也是不容置疑的公理。

爱因斯坦在给斯威策尔的信中曾经写到，“西方科学的发展是以两个伟大的成就为基础的，即希腊哲学家发明的形式逻辑体系(在欧几里得几何学中)，以及通过系统的实验发现有可能找出因果关系(在文艺复兴时期)。在我看来，中国贤哲没有走上这两步，那是用不着惊奇的，若是这些发现全都做出来倒是令人惊奇的。”以西学为参照系来审视六十四卦，一方面可以回应爱因斯坦的疑问，证明华夏先民为了追求宇宙真理发明了八卦六十四卦，事实证明中国哲人更早到达了希腊哲学家后来起步的高度，正是超越了几何学演绎的方法，才做出了独步全球的发明；另一方面是想重申易卦的公理性质和公理化的方法，以表明“八卦六十四卦是否科学”本是一个不必多费口舌的问题。

六合宇宙图式是“体”，卦爻结构是其表象，卦爻要完成的是在“六位时成”(天地人整体关系和结构)中的定位求正，使人们在纷乱和混沌中辨别出上下左右、东南西北、天空与大地，认清人类自身的处境和命运。卦爻作为一个成熟的符号体系，从一开始承担的就不是日常语言所承担的任务，它的使命注定是虚拟变动不居的世界，赋予世界以秩序和确定性，探索人与自然的关系问题。易学中卦爻的结构是决定性的，而其用是或然性的，在或然性领域的研究，结果并非必然，而受机遇的控制。卜筮用的古易《连山》、《归藏》、《周易》，是不同历史阶段下的“易用”。其实除了巫术卜筮、观象授时、定律制历、治病抓药、用兵征战、治理天下、生产生活等全都离不开易卦爻，此即所谓“百姓日用而不知”。易学赖以存在的基础首先是三易共有的八卦六十四卦，而不是《周易》中作为占筮的文字记录的卦爻辞，更不是晚出的《易传》。

六合衍生的卦爻结构产生在华夏民族理性的萌发期，作为一种跨越时空的终极性存在，它一经形成，就参与并促进了华夏民族理性的觉醒和成熟。易学的生命力，不在鬼神，不在卜骨蓍草，也不在纸面上的卦爻画，而在蕴涵着公理的卦爻逻辑结构。易用之文字诠释和记录，因有时代及个体认知水平的局限会陈旧过时，而易之体，即卦爻的逻辑结构不会过时，《周易》之所以不堪重负，迄今仍在超期和越位服役，就是体用不分的结果。《周易》退役是必然的事，《周易》的命运显然不是卦爻的命运。八卦六十四卦作为一种把握世界的方式，作为原生态的精神家园，没有过时的问题，它将与人类共存亡。历史也将证明，易学对人类的贡献绝不会仅仅就是创造一个中华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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