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以北宋末年的历史为背景,是一部描写梁山好汉从聚义山林、对抗官军,到接受朝廷招安、忠君报国的小说。小说写一百零八位英雄好汉,快意恩仇,自由自在,令世代追求平等、爱好自由的读者击节叹赏,心生鼓舞。
但是,作为一部极度男权的书,《水浒传》在某种意义上,却是一部男人为男人写的写给男人看的书,展现的是男人的世界。这表现在不仅一百零八位英雄中只有三位不是男性,而且这三位女英雄,特别是其中的顾大嫂、孙二娘,也在很大程度上被男性化了。所以,从作品的主旨立意和表现的理想与倾向上看,《水浒传》基本上只是一部男人写给男人看的小说,与女性了无干系,甚至有敌视女性的嫌疑。
然而,人类社会本来就是由两性组成,哪里有男人,哪里就会有女人。《水浒》的世界也不例外。那里的女人虽少,却无不精彩。有人说,水浒女人的成名皆由水浒男人的仇恨打造而成。但不可否认的是,每一个女子都有其独特的一面,让读者过目不忘;而一百单八将却绝对不是每一个都能够记住。在《水浒》这个熙熙攘攘的男人世界里,水浒女人以其原生态的人生展示赢得了更多的关注,她们的形象也更鲜活,更具有生命力。因此探究《水浒传》中的两性关系,思考他们和她们的命运就有了存在的意义。
《水浒传》不仅是一部男人的书,在很大程度上,它还可以说是一部光棍汉的故事。《水浒传》中的英雄好汉大都没有家室。如王进,作为第一个出场的好汉史进的师傅,他未曾娶妻,只有一个老母亲。这样的设置似乎暗示了小说中好汉们的总体倾向:有母无妻。像鲁达、武松、李逵、公孙胜等人都是有母无妻的人。
甚至于在后来,他们的母亲因为各种原因匆匆退场,只剩下一群男人在舞台上表演。比如,史进的母亲因为儿子“从不务正业,只爱刺枪使棒”被气死了;李逵上梁山以后想接母亲到山上,但在返回的路上母亲却命丧虎口;只有公孙胜的母亲描写稍多,也只是作为牵引道人公孙胜适时而退的理由存在的。因此,即使是作为母亲的女性,在《水浒传》中也不见得有多么重要的地位,就更不用说他们的女人了。
梁山好汉对女人多是不屑一顾的。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可能为了生存往往容易吃好色的亏,于是就得出了“女人祸水”的经验和教训,并作为一种潜规则在江湖中流行。其中的光棍们大都自觉遵守“不近女色”的江湖规则,更以此规则来衡量其他人。在他们看来,英雄不好色,好色不英雄。英雄可以利用女人,但是不能爱上女人。例如,第81回写梁山好汉对待李师师就是一个例子。他们利用了李师师与道君皇帝的关系,走后门讨得招安诏书;戴宗依然担心燕青会把持不住,爱上李师师。戴宗对燕青说:“只恐兄弟心猿意马,拴缚不定。”听到燕青“若为酒色而忘本……死于万剑之下”的誓言后,戴宗才放了心。
因此梁山好汉而一旦有好色之行,就必然会受到讥评,如宋江就曾教育王英:“但凡好汉,犯了‘溜骨髓’三个字的,好生惹人耻笑。”甚至连好汉素有的武艺,也往往不精。例如“风流双枪将”董平,曾为得到程太守的女儿而战。他后来与梁山交战被俘,是“两个女头领将董平捉住,用麻绳背剪绑了”,又是“两个女将,各执钢刀,监押董平来见宋江”。作者有意借此对董平的素日“风流”稍加讥弹,犹如说他一辈子是打雁的,反被雁啄了眼。
《水浒传》中少数有妻、妾或潜在性关系的英雄好汉,也大都是在聚义前就把她们“解决”掉了。有的好汉是在上梁山之前杀死他们的女人,如宋江怒杀阎婆惜、杨雄大闹翠屏山、卢俊义手刃贾氏等。还有一些头领是在上梁山后、聚义前把他们的女人杀死的,如史进碎尸李瑞兰。女性在他们看来就是累赘,而从全书看来,女性也只不过是为梁山好汉上山提供了一个理由。从人类社会的经验来看,案件发生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钱”即财,基本的物质需要,晁盖等七人智取生辰纲后,为躲避官军追捕而上梁山,就是为了钱财;一是“情”即色,生理情感的需要,宋江、武松、林冲等人受女性的牵连致祸而上梁山,就是因了情色。
自然,梁山好汉也有少数是从山下带了妻子来的,但是,除了孙新的妻子顾大嫂,张青的妻子孙二娘,还有被俘后做了王英之妻的扈三娘,是巾帼而行须眉事的人物,可以不论之外,如白胜、曹正、徐宁、花荣等人的妻子,对于他们以及周围的人,都只不过是一个摆设,甚至在上山之后,她们作为摆设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些描写表明,对于梁山好汉,妻子如果不是巾帼而行须眉事的假男人,那么,除了有害(如给自己戴绿帽子)之外,至多是无用,是可有可无的了。
《孟子》中说:“食、色,性也。”《礼记》中也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水浒传》写英雄不好“色”,他们的“大欲”就只有一个“食”了。从而我们看到梁山好汉们“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司”的“大闹”之余,就主要是做一件事,即“论秤分金银,一样穿绸锦,成瓮吃酒,大块吃肉”,而“大碗吃酒,大口吃肉”也就成了山下人们对梁山生活最直观的理解了。
作为生命活力的象征,食欲与性欲是必不可少的两个方面,而且前者是后者的基础。以此而论,梁山好汉们动辄十数碗酒,四、五斤肉,食量惊人,性欲当也过于常人。却有意“不近女色”,这就不是一般的禁欲,而是一面放纵食欲,一面极度地压抑性欲,从而某种程度上近乎性变态。例如,李逵对每一个他接触的女性都极其仇视,宋玉莲无缘无故地被他一指头戳倒在地,宋江将扈三娘送回梁山被他说成是想做扈家的女婿,宋江去东京走李师师的后门被他说成是包养情妇。李逵对女性的态度极其不尽人情,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不近女色”,而是仇视女性,要消灭女性。
但是,生活并不按照梁山好汉的剧本走,《水浒传》里的女人不但没有被消灭,而且活得有声有色。她们大都是年轻漂亮的少妇,在婚姻中如果得不到自己需要的东西,比如爱情,比如性爱,要么变成怨妇,让自己鲜活的生命在无尽的等待中销蚀;要么变成荡妇,在纵欲的狂乱中挥霍生命,如潘金莲、潘巧云等。她们没有婚姻自主权,无法在社会所认可的婚姻中找到自己所需要的情感,只能在婚姻之外寻求艳遇。但这种寻求破坏了男人世界的秩序,于是以男人为主导的整个社会向这群女人亮起了红灯,她们在迈向自己内心愿望的同时,也受到了来自男性世界的谩骂。而贞妇在强大的社会力量面前退却了,她们只能在无人注目的暗夜里苦苦饮泣,做道德的殉葬品。
其他女性形象还有备受欺凌的弱女子,如林冲娘子、桃花庄刘太公的女儿等;当然也不乏像刘高妻一样的忘恩负义之人,妖娆风流的妓女李师师、李瑞兰、李巧奴等。
作者最钟情的当属从容貌到性格都男性化了的女子,主要指顾大嫂、孙二娘二人。只有她们才不会成为男人事业的绊脚石,才能在梁山有一席之地。她们赢得了男性英雄的赞赏,故而与一般的女性有所区别。在她们身上看不到女性常有的困惑,如性爱缺失,如夫妻感情淡薄,尽管这种不和谐因素确实存在。我们看她们与丈夫相处时,就好像是两兄弟在切磋武艺,而不像夫妻。
此外,宋江、杨雄、卢俊义、安道全上梁山都是在杀了他们出轨的女人之后。他们的一生对女性如此不放在心上,却一直很有女人缘。他们为女人拼命,或者因为女人而背上官司,这似乎是一个悖论。但是,他们救人时,只是把她们当成弱者而不是女人,所以他们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们杀人时,仅仅把她们当成女人而没有想过她们的无奈。
梁山好汉的婚姻生活从来都不是作者要关心的,作者只是以女人为由头牵引着好汉一步步走向梁山。我们只能从只言片语的叙述文字中,去寻找那隐藏在英雄背后的往事。
在《水浒传》中,英雄与美女一直处于对立的状态。英雄与英雄总是惺惺相惜,英雄却必须要避开美女,因为他们认为女人破坏了男人之间的情分。无法躲避时,就用手中的刀杀死阻碍自己的女人;对于被人欺侮的美女,他们就会挺身相救,因为她们是弱者。在其他时候,他们与美女总是相隔越远越好。他们漠视女色,很少结婚,他们除了忠义之外,最大的特点就是远离女人。英雄们以做光棍为荣,以成家为耻。他们高唱着单身自恋的歌,大踏步地走向梁山。一直是光棍的人被标榜为好汉,成过家的也立志与家庭、与女人断绝关系,向单身靠拢。
《水浒传》是一个侠义的故事,忠义是它永恒的主题,在水浒中谈爱情只是一种奢侈。梁山好汉全伙受招安,为国尽忠;而他们的女人却只能在另一个世界看着这场悲剧。一群以报国为事业的男人,一群以情爱为生命的女人,报国的男人们为名而亡,寻爱的女人们为爱丧命。水浒中英雄总是与美女纠缠在一起,但他们永远也不会明白,男人与女人,谁也不能离开谁。于是水浒里的男人和女人就在这样的状态下互相纠缠,直到生命的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