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挨打,在贾府可算是惊天动地,然因得贾母庇佑,效果却适得其反:宝玉日日在园中游玩坐卧,一发都随他的便了;宝钗有时见机劝导,他反而生气地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子,也学的吊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意造言,原为引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了!”在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后,脂本多出了十七字,“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让红学家平添了发挥空间,诸如“反科举”“反封建”的叛逆性之类,不一而足。
提起“焚书”,大家定会想到秦始皇。据《史记》所载,秦皇焚的是《诗》《书》“百家语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属于所不去者。而宝玉的“焚书”,竟反其道而行之:不去者是四书,焚的则是“别的书”。四书是《论语》《孟子》,配以《礼记》摘出《中庸》《大学》,它既是儒家观念的核心,又是科举命题的法定典籍。要“立身扬名”,就得熟读四书,写好八股;用“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来“反科举”“反封建”,岂非南辕北辙?
所谓“别的书”,“四书之外”者也,几乎囊括了图书的全体,宝玉之“焚书”比秦皇还要暴烈。心有余悸的宝玉,能偷偷为诸丫头充役,却不敢将珍贵图书付之一炬,除非想再讨一顿毒打。再说,既将“别的书”焚了,后来读的《庄子》《西厢记》,又是哪里来的呢?
都说曹寅是曹雪芹祖父,那可是著名的藏书家,十万卷藏书就著录在《楝亭书目》。可惜脂本没有交代明白:宝玉焚的是自己拥有的书,还是贾府全部的书?但数量肯定是巨大的。“焚书”不是烧张纸祭奠哪位女子,不论是堆在院里焚烧,还是一本本填进灶里,都不是瞬间能完成的。脂本“焚书”缺少细节,缺少过程,以十七字一笔带过,说明正是后人的妄加。
有红学家看出了纠结:把古人之书全焚了,与宝玉爱看“古今小说”“传奇角本”相互矛盾,故猜测是抄录者跳行造成的“错简”,认为应当将十七字插进宝玉话里:“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设想固然大胆,毕竟无版本的根据;何况前人为导后世,亦无“将别的书焚了”之事。
“焚书”案的始作俑者,还是要追究到狄葆贤,证据便是有正本的眉批:“今人但抱守一部四书,谓世界道理止于此矣,遂将他书焚却。呜呼,此《红楼》之所以作也。今本此将三句删去,此种人不许读此种书。”请问,到了1911年,有哪位“今人”还会谓“世界道理止于四书”?狄葆贤口说“今人”,无非要引出“今本”;而凡说“今本删去”,定是他擅自添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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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贾宝玉“焚书”之惑发布于2021-06-02 16:15: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