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宝钗扑蝶。
以前看的时候总觉得这个情节很奇怪,搞不清用意何在,引出林红玉和贾芸的交集也未必非如此不可。但是又很有通俗的美感。一个白皙丰腴的少女在玩乐自娱,简直可以说得上香艳,甚至引人联想。所以基本上各种版本的红楼梦插图,无论是古人所作还是今人所作,都会画这一幕,宝钗扑蝶。这反而让我更对这个情节感觉别扭。为什么要给这个角色设计这么一个和平时形象相差颇大,看起来也没什么功能的情节呢?而且这个情节最后反而还成了代表人们脑海中关于薛宝钗形象的关键情节。
后来我明白了,这个情节确实是关键情节。因为这一幕,短短几行,基本上是全书里,薛宝钗这个人物和“青春”有关的唯一时刻。在其他时候她是对下人仁慈又有管束的主子,是家族中的客人,是家庭里的主心骨,是劝人上进的好姐姐。只有在此刻,她只是一个少女。
宝黛云有很多这样的时刻。史湘云的不羁,林黛玉的小性子,贾宝玉的痴,都是青春。
可是宝钗,只有玩心突起,四下无人的此刻,而已。
而让人感慨的是,这一刻如此之短。很快,蜂腰桥上的对话,又把她拉回了圆熟世故的大人的世界里。她蓦然一惊,赶紧拿起面具,可能是因为从角色中脱离出来的次数太少了,回到角色中的时候前所未有地有些慌乱。
这个时候她找出林黛玉做托词。有些人说是心机,她是算准了这样说可以把日后消息走漏的记恨推到林黛玉身上。但我不这么想。我总觉得,她这个时候是委实慌不择言,下意识地随便找了一个人说出来。从后来钗黛关系的发展来看,甚至说不定是因为她心里把林黛玉看得最近,才第一个反应到林的名字。我这么想,也没有什么依据,只是因为觉得在四下无人,她一个人拿扇子扑蝴蝶玩的时候,是真的开心。在那么开心的时候,她只有可能因为自我感受的扩大而忘了为别人着想,而不会突然转起去损人保己的念头。
这个绝无仅有的,作为少女的宝钗,而不是平日里作为大人的宝钗,成了她某种意义上的“典型形象”,也是一种圆满。
2.龄官。
基本上她的正文就是画蔷那一段。还有梨香院跟贾蔷使性子。但是前边元春元宵省亲的时候,就在贾蔷刚刚张罗戏班之后没多久,十二伶官第一次在贾府表演,就有这么一个细节,元春让龄官加演,贾蔷让演《游园》《惊梦》,伶官认为这不是本角戏,要作《相约》、《相骂》。
这么一看,情愫似乎从那时候就开始了。这不是一般的戏子和领班的关系啊。
而且龄官这时表达情愫的方法和后面也是一样的。闹别扭。后面也是,哪怕背地里下着雨画蔷,一副相思入骨的样子,当面都不肯给好脸色。可是肯跟他闹闹别扭,给他一个哄自己的机会,就已经是在示好了呀。
可能之所以说龄官长得有几分像黛玉,这番影射,也有性格上傲娇的成分在里边吧。
3.晴雯。
前边晴雯根本就不引人注意。怡红院里头除了贾宝玉就是一个袭人了。结果自三十回以后,存在感突然暴涨。然后才发现,晴雯在怡红院根本没拿自己当外人。以前三联生活周刊写过一期红楼*,说晴雯完全把怡红院当自己家了。比方说好像就是这一节,宝玉的榻,她随便就躺。就跟是她自己的一样。
贾宝玉也不是主子,就是她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一个朋友而已。所以想置气就置气,说来撕扇子,那就撕扇子。宝玉的事是她的事,于是有病补雀裘;宝玉的主意她敢拿,比如后面为了推迟宝玉的ddl撒谎说园子里进了贼。甚至怡红院里的小丫鬟,比如坠儿,她下意识觉得自己是绝对有权使唤和教训的。
宝玉跟晴雯相处的时候出现的“僭越”最多。最后晴雯生病那一节,有一夜是晴雯睡在暖阁里侧,倒是宝玉睡在她外床。之前晴雯犯懒,不想起来闩门,推诿之间,居然也是宝玉跑了一趟腿。
还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宝玉和晴雯是没有睡过的,晴雯临死时由久经沙场阅人无数的灯姑娘证实。晴雯一直在有意无意地避免跟宝玉发生关系。撕扇子那一回,晴雯摇着手打趣贾宝玉,说我可不跟你洗澡,上回碧痕伺候你洗澡,洗了两个时辰,床上都是水,也不知怎么洗的。后来五十多回,袭人回了家,晴、麝冬夜出去看月亮,晴雯回来冻着了,宝玉给她焐手,让她进被子暖一暖。麝月回来后,两句话功夫,晴雯很快地回到自己被子里。
但是她这么做又不是因为讨厌宝玉,又或者,是因为有心机,用得不到的肉体吊对方的宠。补雀裘那一段,用了一个“勇”字。前有“不过是我挣命罢了!”后有“我也再不能了”,委实是毫无保留。甚至可以说,这一夜病中耗神,伤了元气,她一条命真的是送在这上面的。
即便说不上可以为他而死——因为以她这种心大又自负的人,估计想不到这一夜真有后果——但是绝对可以说,她对宝玉真的是不算计啊。
所以我觉得他们俩的关系很动人。因为,这只是两个“人”之间的情谊。刨去一切身份地位性别角色的定义和限制,只是两个单纯的少年,之间的情分。既是友情,是亲情,甚至爱情,也都不是。晴雯对宝玉的感情,应该已经超越了性别。她最后对贾宝玉的需求,也不过是“大家终究在一处”而已。
宝玉对晴雯可能也是,但是,他自己不知道。他可能隐约还觉得,自己对晴雯好,也跟对其他的女孩子们好是一样的吧。所以有点为晴雯不平。当然,这就是私货了。
更多的私货:看到最后,我总觉得,怡红院应该是宝玉和晴雯的怡红院。晴雯也是怡红院的主人,尽管没有名分,尽管死了,尽管死在外面。
4.关于吃。
这两天为了答这个题回去看原文,手边没书,找了电子版,有些情节没法一下翻到,只好凭记忆按回目找。然后不小心看饿了。
有个感受。前边的饮食描写,虽然精细讲究,看了完全没有食欲。什么茄鲞,白玉羹,玫瑰香露,菱粉糕,虽然至巧至美,看了不叫人饿。唯独到六十多回,有这么一段:
“说着,之间柳家的果遣人送了一个盒子来,小燕接着揭开,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又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莹莹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
热腾腾的绿畦香稻粳米饭。
热腾腾的。
老曹真是太懂了。
不过想想这是为什么呢?五十一回结尾的时候交代了一句,凤姐跟王夫人说,冬天太冷,不如拨出后园门里头五间大房子做厨房,让李纨带着宝玉和各位小姐在园子里吃饭。
一是因为改革。二是因为离得近,基本上能在菜还最好吃的那个时间区间里送到桌子上。
其实人的口味,凭物质怎样丰富,到底还是简单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可是到底最能勾动本能里的饥饿感的,还是一碗热腾腾的粳米饭。
5.关于外貌描写
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钗黛、凤姐、三春这些主要人物。甚至不是晴雯。而是芳官。
其实芳官这个人物的特点,张扬,生动,骄傲,天真,不羁,但是这些“特点”好像也没一个是她独有的。
她最大的特点就是漂亮。可是单写她漂亮,就足以让她被记住。比如这两段。
一个是五十八回,芳官被干娘欺负,在怡红院争执,“那芳官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丝绸撒花袷裤,敞着裤脚,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得泪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一个莺莺小姐,反弄成拷打红娘了!这会子又不装扮了,还是这么松松怠怠的。’宝玉道:‘他这本来面目极好,倒别弄紧衬了。’晴雯过去拉了他,替他洗净了发,用手巾拧干,松松的挽了一个慵妆髻,命他穿了衣服过这边来了。”
还有一个,是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当时芳官满口喊热,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酡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水红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头上眉额编着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拖在脑后。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左耳上单带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越显的面如满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
不由得想老曹,真是,太懂了。
第一处重点在于一头乌油似的头发。第二处重点在于左耳上单带着一个硬红镶金大坠子。两处都有的重点是撒裤腿。
为什么?
头发。首先“乌油似的头发”,又多又长,本身就很美。而且这一笔把读者想象中的目光引向了下颌骨,和颈部。撒裤腿的点比较相似,宽荡荡的裤腿下面是脚踝啊。脚啊。然后坠子。同样,白色的耳朵,耳垂,耳后的皮肤。硬红镶金,跟皮肤的颜色有对比。然后人在划拳,那坠子肯定是一晃,一晃,一晃。到最后不知道晃眼的是金灿灿还是白生生。
哎呀。这种写法,人物又是这种画风,简直洛丽塔。
总而言之,老曹是太知道该怎么让读者觉得一个女孩子好看了。有太多,太多种方法,从林黛玉的最虚,到钗、云、三春的半实半虚,到此处的极实。几乎俯拾即是。而且,即便是极实,还可以做到赞色相而不露色相。实在是神乎其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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