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石臼湖边
1·姆妈之死
水家的男人一旦到了十四岁,就算成丁了,从此就是个成年人了。照例:成丁当年的大年初一,本人是要到水家祠堂来报丁的,并在祠堂里举行“冠丁礼”。一大早,成丁的男子要披红挂绿,家里备上猪头三牲、高香花烛,敲敲打打来到祠堂,祭拜祖宗,宣告成丁。成了丁的汉子就可以娶妻生子,就可以参与宗族大事,就算是水家族中的一员了。
这一年,水溶不知不觉也十四岁了,族中十四岁的男丁共有三个,其中一个是水溶。但是水家的族长水雄根本没把水溶算进成丁的男人里,也没有通知水溶准备“冠丁礼”的东西。
大年初一,祠堂门口香炉里烧着两颗一人多高的高香,门口站着两个雄赳赳的十四岁的少年身上早就披红挂绿了,正等着祠堂厅堂里的长辈们挂起祖宗的宗图,摆好猪头三牲等祭品,好进去行冠丁礼。门口出出进进的都是族中男丁,族中的女眷按规矩是不可以踏进祠堂大门里的,因此只在门口朝里面伸头窥探着这个家族世世代代,他们女人永远也不能踏进半步的神圣之地。
正当大家热热闹闹等待两个男丁举行“冠丁礼”时,只见有两个人,冒冒失失地就冲到了祠堂门口,扰乱了新年的喜庆气氛。
“四爷爷!你出来!四爷爷!你出来!”祠堂的门口吵嚷的不是别人,正是水溶的姆妈在门口,拉着躲在她后面怯生生的水溶大声地喊叫着。
水雄觉得有点纳闷,走出来一看,是水溶的姆妈拉着水溶。十四岁的水溶畏畏缩缩地跟在姆妈后面,根本不敢看族长水雄的脸。他是个“狗东西”哪里有资格来祠堂,更不敢想象能够参加“冠丁礼”,但是姆妈心疼儿子。他觉得水家的族人应该给水溶一个“冠丁礼”,否则这个孩子以后怎么办呢?总不能做一辈子“狗东西”。祠堂里一大清早,锣鼓一响,姆妈就硬是生拉活拽地将水溶拉到了祠堂的大门口。
水雄皱着眉头,一脸不屑,打量着这对母子,低沉着声音对水溶姆妈说道:“你们来干什么?还嫌不够丢人?”
“我丢什么人了?”水溶姆妈恶狠狠地看着水雄。
“你还非要我一件件说出来?你干的那些丑事,我还不算宽容对待?这要是放在别的宗族,还能让你活到今天?”
“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们水家的事情。你不用拿腔拿调的。我给你们水家带大了水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水溶虽然不是水溶的爹留下的种,但也是你们水家的种,你们这些人从水溶一出生就欺负他,弄得这个孩子见到了人,也都不敢说话。他大了,十四岁了,我虽然在你们眼里是一个不要脸的贱女人,但是我的儿子是个人,是个堂堂正的人!你们今天必须给他一个身份,否则我死给你们看!”
水雄看着激动不已的水溶姆妈,也害怕弄出事来。
“水克姆妈,你先回去吧。我虽然是族长,但是你说的事情,我不能一个人做主的,还要和十二个房主们从长计议。”
“四爷爷,我们火家难道不是大家族?你还用骗我?今天是大年初一,举行冠丁礼的日子。今天水溶没有参加冠丁礼,以后哪里还会有机会?十四岁举行冠丁礼,是水、火两家从古到今的族规,他今天不参加冠丁礼,就等于是被‘削宗’了,就永远没了做水家男人的资格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水雄沉吟片刻,才抬头看着水溶姆妈道:“你先回去吧。我暂时做不了主。”
水雄斩钉截铁地说完后,只见水溶姆妈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顷刻间,煞白地脸上又露出一丝笑容,她朝着水家在场的族人们轻轻地扫了一眼,突然他挣脱水溶的手,朝着水家祠堂的大门飞快地撞了上去。
只听“砰”地一声闷响,鲜血溅了一地,也染红了水溶姆妈的脸庞,她的身体早就飞进了祠堂里面,摊在了祠堂里面的地上;祠堂厅堂的地上,供着祖宗牌位的供桌上,都溅满了水溶姆妈的血,那样刺眼,那样恐怖。水溶被惊呆了,先是怔在那里,惊醒过来,也不顾众人,连忙上前抱着姆妈。
“姆妈,姆妈,你怎么了?呜呜呜呜···”水溶紧紧地搂着姆妈。
“水溶乖。水溶是姆妈的乖宝宝。都是姆妈对不起你,姆妈死了,他们水家人看你,就没那么刺眼了。水溶听话,水溶大了,不需要姆妈了。姆妈死了,水溶就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水家人了。···”
姆妈死了,姆妈的嘴角上挂着笑,但是姆妈死时眼睛却没有闭上。姆妈多么想要看着水溶举行完“冠丁礼”,回来牵着姆妈的手,然后给水溶定下一门婚事,过上一个平凡的日子,再也不用做别人嘴里的“狗东西”。
姆妈死了,水家的人松了一口去,但是水溶的心也死了。那一天,他被破格允许跟着另外两个成丁的水家少年一起进了祠堂,举行了冠丁礼。水雄还为他和水克分了家。水溶终于成了水家的男丁,拥有了做一个做水家成丁男人的身份。
2·水溶之生
姆妈死了,姆妈用自己的生命为水溶换来一个活的机会。可是姆妈走了,水溶哪里还有生的乐趣?他在村子里依然被别人私下叫做“狗东西”。没了姆妈,水溶失魂落魄,终日惶恐不安。
和水溶一起举行冠丁礼的那两个少年,家中长辈很快就去火家求亲了。水溶也打起精神想要去求亲,但是姆妈没了,找族长水雄他又不敢。他壮着胆子去找哥哥水克。他刚一进门,水克就一脸嫌弃地说道:“你来干什么?”
水溶怯生生地说明了来意。
水克却冷冷地说;“你想要求谁家的亲事?我可丢不起这个人。要不你去问问族长可愿意去为你求亲,我的分量也不够呢。”
水溶离开了哥哥水克家,抬头看见满天星空,心中更加无限惆怅。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了村口,姆妈没有了,回到家中听不到姆妈的声音,更加令他痛苦不堪。他感觉满天星辰和村口的湖水在夜晚有一种静谧的美。水溶觉得与其去面对那些叫他“狗东西”的村里人,真的不如去面对这繁星点点的星空和这烟波浩渺的湖水。石臼湖的水,尤其在夜晚,是那样神秘,是那样安详,像姆妈的声音,像姆妈的笑容,孕育着生的希望,也孕育着死亡的可能。
水溶独自一个人坐在堤坝上,深夜的石臼湖堤坝上,一个人也没有。这是一个暮春的时节,又是深夜,湖面上的风飘荡过来,拂过人脸,或多或少总有一丝丝寒意;暮春的和煦,又使得寒意里也夹杂着习习暖意。水溶闭上了眼睛,任由这风吹过面庞,这一层层、一叠叠缓缓地滑移着轻盈步子的浪,发出沙沙地声响。他又抑制不住心中的忧愁,又无可救药的渴望起姆妈的怀抱来。啊,姆妈,我的姆妈,我想你了。他闭上了眼睛,去想那轻柔的风,是姆妈的手;去想那沙沙响的浪,是姆妈的喃喃声。
夜越来越深,水溶感到疲惫,他顺着湖埂的堤坝一路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集镇上。集镇上的店铺都早就关门了,水溶发现前面只有一个窗口开着灯,他知道那是婊子武小妹的窗。别人都把武小妹当成贱货来看,只有水溶不这么看,她觉得武小妹和自己一样,都是可怜的人。
他觉得武小妹的灯光里有一种孤独,而他现在也是个同样孤独的人。他不知不觉就走上了武小妹的租住的阁楼里。武小妹一直叫他“水溶哥”,他们本来从小就认识。武小妹被武家的人,卖给一个老头后,两个人才好几年不见的。
武小妹开了门,让他进去。一看是水溶,也十分激动,连忙让他进去。水溶发现才几年不见的武小妹发育的更有女人味了,胸和屁股开始鼓起来。武小妹激动地叫了他一声“水溶哥”,他朝着武小妹点点头,也激动地泪光盈盈。
他觉得武小妹的脸在微弱的灯光下衬托的更加迷人,那是一个十四岁少女的脸庞,和他一样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他和武小妹是同一年生下的“狗东西”,都是各自宗族的耻辱。不同的是,武小妹的姆妈生下她三年后,就被武家的族长执行家法,沉塘处死了。水溶的姆妈是横望山下的望族火家的姑娘,水家宗族里的人实在不敢不宽容对待。
武小妹在武家饱一餐,饿一餐的长到十一岁,就被武家宗族的人,将她卖给了镇上的财主老头做了小老婆。说是小老婆,其实连仆人都不如。武小妹白天要玩命的给财主婆做各种粗活,晚上还要陪着财主老头睡觉。财主老头一到了晚上,就像一只死狗一样趴在武小妹的身上折腾个没完。一番折腾下来,每天晚上都要将还未成年的武小妹折腾的死去活来。折腾完了,实在折腾不了了,财主的老婆就走进来,踢一脚武小妹的屁股骂道:“贱货!还不到柴房去睡觉!?”
才十一岁的武小妹,早就筋疲力尽,挣扎着爬起来,穿上破烂不堪的衣服,一步步移到柴房里去睡觉。两年后,财主老头终于把自己折腾死了,武小妹暗暗地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觉得终于有了一个解脱。财主老头刚死的时候,财主婆只要一看到武小妹,眼睛里就出火,骂道:“我早就叫那个死鬼不买你这个贱货,他非要买!你这个贱货就是扫把星!我家老头子死了,就是被你这个婊子给克的!”财主老头的丧事一办完,财主婆就将她卖了。
财主老婆把武小妹卖给了一个老鸨,结果不上一年,这个老鸨生病死了。武小妹也没地方去,就一直留下来,继续做起了皮肉生意。
武小妹刚送走了一个外乡人,还点着灯,没想到从小的玩伴水溶会来,她很激动,水溶也很激动。
水溶还依稀记得武小妹被卖走那一天,他偷偷瞒着姆妈去送她。水溶在村里除了姆妈和他亲,剩下来只有武小妹不骂他是狗东西,还和他玩了。武小妹住在自己姆妈死前留下来的破屋子,过着乞丐般的生活,经常饱一餐,饿一餐的。水溶总会偷偷的将姆妈省下来,留给自己吃的东西,揣在兜里,溜出去给武小妹吃。他看着武小妹狼吞虎咽的吃自己带来的东西,比他自己吃,觉得还要香。
他们经常躲开人群,在石臼湖的堤坝上跑着、笑着,他喜欢武小妹叫他“水溶哥”,武小妹也只有在水溶叫他时,才觉得自己像一个人。
“水溶哥,我将来要给你儿子做姆妈,好吗?”
“好,你要给我多生几个儿子。”
“生那么多,和我一起要饭啊?”
“小妹,你将来跟了我,我一定不让你要饭了。”
“水溶哥,跟着你要饭,我也情愿。妹子和你亲,你把妹子当人看就行了。”
他们坐在石臼湖堤坝上一起看夕阳西下,看着粉红色的太阳在天边湖面上一点点滑到了深处,天边的黄,慢慢地变得淡黑,到了暗黑,直至全黑了下来。他们相互依靠着,一句话不讲,彼此看着对方眼泪不自觉的流下来。许久,他们又不愿意再看着对方,转而去看着远方,彼此各怀心事,他们知道各自的命运有多么多舛,未来的日子也更加无法预料。他们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但是厄运似乎形影相随。
水溶早就听别人说武小妹在集镇上成了远近闻名的婊子,虽然她才十四岁。水溶心里始终记挂着武小妹,却一直不敢来找她,一方面怕自己的姆妈伤心,另一方面也觉得不想看到武小妹现在的处境。
今夜他终于还是来了,其实武小妹知道,自己的水溶哥早晚是会来找她的,是不会将自己忘了的。这个世上她还能想谁呢?自己的姆妈在三岁时,就被武家的人弄死了,唯一在这世上拿自己当人看的,就只有她的水溶哥。
她日思夜想的水溶哥,终于来了。武小妹激动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扑上来一把抱紧了水溶,生怕自己的水溶哥会跑一样。
“阿哥,你怎么才来?···”武小妹说不下去了,泪珠不停地滚下来。
水溶紧紧地抱着武小妹,将她整个人都抱起来,一直抱到了床上。
“阿妹,我要你···。”
整个集镇上一片漆黑,只有武小妹的窗亮着灯,仿佛照亮了整个夜空。他们二人贴的那么近,他们的灵魂仿佛也纠缠在了一起。他们的喘息声,惊醒了窗外的飞蛾,撕破了窗外的静谧。远处的黑夜,也被他们的躁动惊醒了,开始出现了一丝丝光,那光一点点变成亮,最终又一点点的热起来。
(《傩乡》是一部史诗级长篇小说,整个构思历时三年,也是我今年计划创作完成的小说,每个月至少将在公众号更新一个小节,以飨读者,敬请关注和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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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长篇小说《傩乡》连载五发布于2021-06-02 17:56: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