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木瓜树下
4·血债血偿
水家的祠堂里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械斗的事,只有两个人不说话。一个是水雄,一个是水智。水雄作为族长不会轻易说话,水智刚刚埋了第九个儿子根本不想说话。
祠堂里一开始是死一般的沉寂,后来是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水雄知道这样的吵嚷不是办法,就请请了嗓子,低沉地说道:“够了,不晓得办法,就都不要瞎拉呱了。”
“水智贤侄,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你来说个话吧。”
水智略略地点点头,脸上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水雄,又扫了一眼堂上堂下的族中,好半天,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嘴。
又是一片死寂的祠堂,让人们不寒而栗。水雄用几乎恳求地眼神看着水智。水智知道,一句话不说,今天是不好走的。他长叹一声,还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请菩萨老爷来定吧。”
水雄想想也没办法,只好也长叹一声。
水家的傩堂就在祠堂隔壁。众人穿过祠堂的正厅,就来到隔壁傩堂的正厅。
傩堂之上供奉的是二郎神傩面具、大明魁傩、五方神傩面具、关公傩面具等,水家靠水吃水,傩堂的主神是灌江口的水神二郎神傩。族人连忙端了一张八仙桌,放在傩堂大厅的中央,将供在傩堂最里面案桌之上的一个铜制大香炉、两支蜡台,搬到八仙桌上。水智点亮两支蜡台上的蜡烛,水雄点燃檀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朝着请下来放在八仙桌上首的二郎神傩面具叩头行礼。
水智一边叩头,一边祷告道:“二郎菩萨老爷,我们村为了争水打死两条人命,您是知道的。如今府衙差人来问罪,只怕要吃官司。还望菩萨老爷显灵上身,料理一下为好。”
傩神的“马车”水木已经合上二郎神的傩面具,手中拄着令旗,身穿松花色对襟褂子。族长水雄微微点头示意,两个青年立刻对着水木的耳朵打起响锣来。我知道他们在召唤我,在召唤我这个不生不灭、不死不活的鬼,但是我当然不能去。我知道就算我不去,他们也要找出理由来造孽的,因此干脆我就撒手不管,由着他们闹去。
平常他们只要焚香祷告,我就去给他们消灾驱鬼,但是今天我却不能显灵。因为他们这一次的鬼在心里,不在这外面的世界里。他们从早到晚都在求我,焚香、祷告、敲锣到深夜,我始终也没有附在我的人间“马车”水木的身上,因为我去了既不能助纣为虐,更不能改变他们的想法。
正当大家泄气了,收拾东西准备散场的时候,门外有人大声喧哗起来。众人一听,不是别人,就是那个水家族中的败家子水溶。
“水溶,你还有脸来?还没打怕?今天又到哪里吃喝嫖赌去了?”水雄看着已经喝醉了踉踉跄跄地水溶呵斥道。
水溶一看是水溶,立刻吓得跪下说道:“四爷爷,我今天是到舅舅家和我表哥火宽一起,多喝了几杯,并没有乱来。”
“上次我就跟你说了,不许你再踏进祠堂半步,除非你改过自新,你怎么又来祠堂?”
“我是来找我哥有点事的。”
水溶话还没说完,水溶一旁怒目而视的哥哥水克骂道:“丢人现眼的畜生,你来找我什么事?你还嫌害我不够?”
水克转过头来对着水雄说:“四爷爷,你是知道的。我娘没了以后,您老人家主持的分家,我阿舅做的见证,可是没有给亏给他吃吧?才几年啊,他小子就花光了分家时给他的全部财产。好好一个人,不正经娶个媳妇过日子,偏偏和一个婊子鬼混。如今混的精光一个人,还这么不争气。他找我有什么事?无非又是找我要钱花。”
水溶也情知理亏,只在堂中跪着,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
水雄叹了口气,突然骂道:“狗东西!快滚!再有下次,小心你的狗命。”水溶立刻屁滚尿流地爬出了厅堂。因为喝醉了酒,爬出去有点急,跌了一个倒栽葱,整个人直接从门槛里面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门外面,半天才出了一口气,直挺挺地躺在门口差点就死了过去。众人也不扶他一把,想笑,又不好笑。
其实水溶今天真的没有说谎,他真的是从舅舅家回来。他中间去了婊子武小妹家,到确实是隐瞒了。
收了八仙桌的香炉、蜡台,将二郎神傩的面具放到神案上供奉好,举人水智依然低首不言,族长水雄却有点沉不住气了,他走到水智面前,欠欠身,微笑着对水智拱拱手道:“贤侄,菩萨老爷不肯附身点化,我们该如何是好呢?这事又关系到全族的荣辱,又人命关天,我们都是没见识的人。你如果不给我们大家伙出个主意,这个事情,实在不好了结啊。”
水智依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知道在祠堂里对族长水雄太过冷淡,就是对全族先祖们和族人们的不敬。他依然不想说话,但是又不得不点点头,故作沉思,过了好久,他淡淡地说道:“神灵尚且也怕,我也无可奈何啊。”
整个傩堂里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都紧张地快喘不过气来。全族众人依然将眼睛锁住在举人水智的身上。水雄更加沉不住气了,有点气呼呼地说道:“贤侄,这件事,事关全族,你到是说一句话啊?实在你很怕费事,你只要出个主意,其他要杀要剐,我和我那三个儿子承担就是,绝对不牵连你就是了。”
水智见水雄有点急不可耐,心中也十分厌烦,心想:你们父子让我来出主意,到头来有个好歹,还不是将这个烂账记在我身上?!但他表面上还是不好表现太明显,只好又点点头,说了一句:“人命还要人命来了,其他哪有什么办法?”说完这一句后,水智就头也不回,丢下众人,扬长而去了。出了傩堂的大门,一脚踩在了水溶的身上,差一点让躺在地上的水溶给绊了一跤。水智吃了一惊,赶忙稳住脚步,惊吓之余,他狠狠地骂了一句:“狗东西!”
原来这个“狗东西”,酒喝多了,居然睡倒在了傩堂的门口前。我知道,这是水溶在这个世上最后一次睡觉了,我同情他,我悲悯他,就一直在他身边保护他,但他还是被别人踩了一脚,不过,这也是他在这个世上被人踩的最后一脚啦。
正当水溶睡觉的时候,祠堂里议论起举人老爷的那一句“人命还要人命来了”的玄机。正当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时,门口的水溶鼾声如雷,扰乱的大家一片心烦。
祠堂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这个狗东西实在该死!”又有人附和了一句“应该让这个祸害去抵命最好。”我在傩堂的上空听着水家的人在讨论着让“狗东西”去抵命的事,更加心烦。无论是水雄,还是“狗东西”的亲哥哥居然最后都认为这个方案最好,其实水家用类似的办法,来打赢官司也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这个家族总会把这些无用的“狗东西”,变成了家族利益的“殉葬品”。这一切都是命,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但是每一次都撕心裂肺。
是夜,月似银盘,光洁无比,水溶被哥哥水克叫醒,他以为哥哥又要数落他,可是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哥哥水克竟然没有训斥他一句。叫醒了水溶,水克慌慌张张地就走了,走之前告诉他抓紧回家,要是将傩堂和祠堂门口吐脏了,是要吃族长的板子的。
水溶看着慌慌张张跑走的水克,更加纳闷,但是他想想哥哥说的也在理,就挣扎着站起来,本想和水克一起走,等他站起来,发现水克早就跑的没人影了。
水溶走到祠堂拐弯的地方,他看着远方空旷无垠,内心孤独万分,不禁滚下泪来。他想起来自己的姆妈。只要他一个人回家时,他总会想起来自己的姆妈来。自从姆妈死了,他就一直被人欺负。姆妈在世时他虽然也被人欺负,但是可以躲在姆妈的怀里哭几声。他依稀记得小时候,别人骂他是狗东西时,姆妈就把他抱在怀里,一边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一边轻轻地呼唤着:“阿溶乖。阿溶是姆妈的好宝宝。阿溶乖。阿溶是姆妈的好宝宝。···”
他站在祠堂的拐弯处,看着让月色披上一层银纱的石臼湖,发出幽暗的光,微风拂过,一层层细浪卷起来推着前面的浪,一层又层的推移动到岸边,轻轻地拍打在堤坝上。湖水刚一拍到岸边,又退了回去,又融入到幽暗的湖中。四下无人,万籁俱寂,只有一层层细浪发出轻灵的声响,那些湖水在歌唱,那是大自然的彷徨,像姆妈的怀抱那样一样温润。
水溶刚刚感到一丝惬意,就迎来了自己的死亡。他还在看着月色和水光发呆,族中的男人们,在水雄的大儿子和二儿子的带领下,手拿鱼叉,朝他杀过来。他被这些面目狰狞的族人们惊呆了,他看着这些白天叫他“狗东西”的人们朝他杀过来,知道自己的死亡就要到来。他虽然从出生就是人见人厌的“狗东西”,可是他也想活下去。通往祠堂的路上,已经站满了要杀他的人,他就不顾死活的朝着石臼湖奔跑过去,他太慌张了,在堤坝上重重地摔了一跤。这些年,他一见到这些族人,他就会摔跤,他早就被吓怕了。他一跤摔过,从堤坝摔进了湖里;他在湖里直打滚;他还想挣扎着继续往前走。他刚想要挣扎起来,一把鱼叉插进了他的胸膛,紧接着两把、三把、四把,无数把鱼叉插进了他的胸膛。他的血染红了一大片,他真的像一个狗一样蜷缩成一团,在湖水里蜷缩着,浑身抽搐着,他那温热的血,一点点流出来,融入了染了银色光的冰冷湖水,在一层层细浪的拍打下,慢慢变得消失了。
第二天一大早,水雄领着大儿子水仁、二儿子水义,以及族中十二个房主来到太平府的府衙,报说,水、武两家发生械斗,水家也死了一人,这个就是水溶。知府当堂验尸,证实确为鱼叉所伤而死。知府立刻发签下令,让水、武两家族长一并在大堂上申辩,两家互相都有族人死亡,府衙断定:互不赔偿,两家灌溉水源,由两家根据田亩数量,互相商量来定。武家当然不服,无奈又深知水家官府根基深厚,只好签字画押了了官司。
(《傩乡》是一部史诗级长篇小说,整个构思历时三年,也是我今年计划创作完成的小说,每个月至少将在公众号更新一个小节,以飨读者,敬请关注和批评指正。)
版权声明:本站部分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拨打网站电话或发送邮件至1330763388@qq.com 反馈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文章标题:长篇小说《傩乡》连载三发布于2021-06-02 17:56: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