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系列之第37篇
鸳鸯是《红楼梦》小说里的丫鬟中，出场次数不多的一个。但是她给人的影响十分深刻。她虽然只是一个丫鬟，但是却深得荣国府最高统治者贾母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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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对鸳鸯的信任，甚至超过贾母对自己儿孙的信任。贾母所有的财产，都是有鸳鸯一手打理的。同样是丫鬟出生，鸳鸯却和其他丫鬟不一样。她将人生看得太过通透。荣国府里的丫鬟虽多，最得力的也不过就那么几个，而鸳鸯要算是这几个人里，最拔尖的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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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三十九回，李纨就和探春等说到这几个最得力的丫鬟。书中李纨这样说起鸳鸯：“大小都有个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是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那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现他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的、带的，别人不记得，他都记得。要不是他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到常替人说好话儿，还到不依势欺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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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纨的介绍，我们很清楚的知道，鸳鸯是整个荣国府里唯一敢反驳贾母的人。而且贾母最信任的人也是她。她不仅深得贾母信任，而且还不恃宠而骄，是一个即能力超群，又品德高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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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鸳鸯如果仅仅只是德才兼备还不足为奇，更难得的是她早就把自己的人生看得太过通透。这种通透，是其他几个优秀的丫鬟所不没有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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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里，表面上是王夫人和王熙凤掌管着家业，其实真正的实际掌权者还是贾母。荣国府里最值钱的东西，都掌握在贾母手里。而贾母把这些东西却全部交给鸳鸯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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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握着荣国府最大量财富的鸳鸯，自己的出生却十分卑微，是荣国府里的包衣奴才。所谓的“包衣奴才”，就是整个家族的几代人都在荣国府里做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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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贾母的忠心和对荣国府的贡献，并没有为她带来好运。相反还为她带来一场天大的麻烦。贾母的大儿子贾赦，是一个贪得无厌、利令智昏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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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赦不仅觊觎贾母的财产，还垂涎鸳鸯的美色。得到鸳鸯做小妾，无疑是一件财色兼有的好事。贾赦竟然令自己的夫人邢夫人，亲自出面找鸳鸯，逼迫鸳鸯给自己做小妾。鸳鸯不愿意，贾赦夫妇竟然让鸳鸯的哥哥嫂子来对鸳鸯施加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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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对于鸳鸯来说，能够嫁给贾赦做小妾，在她这个身份的人来说，也是一种很好的选择。她的嫂子认为和鸳鸯一提，鸳鸯准会同意的。但是鸳鸯的选择，却大大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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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拒绝了邢夫人的提亲后，独自一个人到大观园散散心。正好碰到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平儿、袭人等丫鬟。他们这些小姐妹们，从小都是无话不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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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先是和平儿表达了自己的心声道：“···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作大老婆，我也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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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还没答话，袭人在他们后面偷听到鸳鸯的这番话，哈哈笑道：“好个没脸的丫头，亏你不怕牙碜。”平儿是贾琏的小妾，袭人也基本被王夫人内定为贾宝玉未来的小妾了。这两个人和鸳鸯一样，都是丫鬟出生。在平儿和袭人看来，能成为主人的小妾，是那个时代他们这些丫鬟最好的归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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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鸳鸯却明确表示，不要说做小老婆，即使去做贾赦这个大老爷的大老婆，她也不感兴趣。为什么呢？那么鸳鸯又是怎么想的呢？平儿和袭人大概都不能理解鸳鸯的这种态度，都以为她是嫌弃大老爷贾赦是个老头，年龄大了。因此，平儿笑道：“你只和老太太说，就说已经给了琏二爷了。大老爷就不好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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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骂了平儿一句，表示反对。袭人笑道：“他们两个都不愿意，我就和老太太说，叫老太太说把你已经许了宝玉了。大老爷也就死心了。”鸳鸯觉得自己的真实想法，还是被平儿和袭人误解了，她又是气，又是臊，又是急，因骂道：“两个蹄子，不得好死的！人家有为难的事，拿着你们当正经人，告诉你们，与我排解排解。你们到替换着取笑儿。你们自为都有了结果了，将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来，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们且收着些儿，别乐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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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这一番话，十分耐人寻味，她质问平儿、袭人：你们自为都有了结果了，将来都是做姨娘的？大意是是说，你们两个人认为自己做了贾琏和宝玉的姨娘，就真的会称心如意吗？紧接着，鸳鸯又表达了自己的主张：据我看来，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们且收着些儿，别乐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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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不管是读者，还是书中的平儿、袭人，都没有理解，鸳鸯为什么要提醒这两个人“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读者接着往下看，其实答案就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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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鸳鸯的嫂子就找鸳鸯来说，贾赦想要纳鸳鸯为妾的事情。鸳鸯的嫂子以为，鸳鸯肯定会同意的。看到平儿和袭人在，不方便说，就喜颠颠地和鸳鸯说道:“那里没找到？姑娘跑了这里来。你跟了我来，我和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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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让鸳鸯臭骂一顿，她嫂子还想辩解，鸳鸯却骂的更凶。鸳鸯痛骂她嫂子的话里，最后一部分骂出了鸳鸯的心声，她骂道：“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作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爷了；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王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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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鸳鸯的嫂子被骂走了，平儿和袭人安慰了鸳鸯一番。三个人说话的同时，宝玉躲在他们身后笑着走出来了。鸳鸯说的那一番话，宝玉是都听到了的。宝玉一旦遇到这些姑娘受了委屈，总会请他们到自己的怡红院里安慰一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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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一次，虽然他也把鸳鸯请到自己的怡红院里，但是却没有像平常一样，对鸳鸯献上一番殷勤，表达一番善意。书中这样描写宝玉比较反常的表现：宝玉将方才的话俱已听见，心中自然不快，只默默的歪在床上，任他三人在外面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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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的听到了鸳鸯一番“小老婆命运悲剧”理论后，为何让宝玉“心中自然不快”起来？其实大部分读者可能会忽略这一段细节。读者只要将十七十八回里，贾元春省亲时对着贾母、王夫人说的话对着看，就知道宝玉为什么会闷闷不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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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元春被皇帝封为贵妃，回家省亲，在大观园里，她对着贾母、王夫人是这样说的：“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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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细想：贾元春何尝不也是一个“小老婆”？皇帝的小老婆，也是小老婆，而宁、荣的主子们，哪一个不是仗着贾元春这个贵妃的势力，在外面横行霸道？贾宝玉住着的大观园，也不过是她姐姐省亲时留下来的省亲别墅。他的荣华富贵，又何尝不是依仗他姐姐的权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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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鸳鸯的一番话，不仅骂了她嫂子，也骂了整个宁、荣二府的所有主子们。宝玉的闷闷不乐，何尝不是一种内心的警醒和自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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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元春的命运，在小说第五回的判词里已经含沙射影的说明了，应该是死于宫廷内部的斗争。在皇宫里非正常死亡的贾元春，没能挽救家族的衰败。得知她的死，整个宁荣二府的主子们的态度，也就像鸳鸯骂的一样：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王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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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虽然只是一个丫鬟，我觉得她有可能是活的最通透的人。她长期在最高统治者贾母身边辅佐，已经见惯了权贵们的虚伪和腐败，有着异于常人的格局和眼光。她有可能是为数不多的能够预感到贾家败局已定的命运的人之一。其实在一个举世皆浊的环境里，一个内心澄明的人，往往是最痛苦的人。我觉得金鸳鸯就是这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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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金鸳鸯把人生看得太通透发布于2021-06-02 17:57: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