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大的孤独无人懂

红楼系列之第28篇

焦大的孤独无人懂

《红楼梦》里的焦大，仅出场过一次，他一出场就把宁国府的主子们吓个半死。对于初读《红楼梦》的人来讲，可能不太会注意这个人。这个喝醉酒大骂一场的宁国府的一个老仆，在一次大闹后，书中再没有提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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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大是个很传奇的人物，也是小说中很特别的人物。首先，说说他的资历。他可能是宁、荣二府最有资历的仆人。宁国府的女主人尤氏，这样跟王熙凤介绍焦大：“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连太爷都不理他的，你珍哥哥也不理他。只因他从小儿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吃，他自喝马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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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氏的这番话的前半部分，基本将焦大的身份交代的很清楚了。先说“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尤氏对王熙凤的这句反问，也说明了这个焦大早就是宁、荣二府的“特殊存在”。紧接着说“连太爷都不理他的，你珍哥哥也不理他。”这后面先交代的“太爷”应该是贾敬，而这个“珍哥哥”不难理解，就是指贾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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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说明焦大这个老仆，已经和宁国府的贾敬、贾珍两代主人不和睦了。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时代的国公府里，一个仆人和两代主子不和睦，还能让主人用“不理他”的方式忍受，凭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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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尤氏后面的话，就做了解释：“只因他从小儿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吃，他自喝马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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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介绍，也有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只因他从小儿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这个焦大原来从小就跟着“太爷们”出生入死的。这里的“太爷们”肯定不是指“贾敬”等这一辈的人。贾敬、贾政、贾赦等一辈的人，没有上过战场，打过仗，都是因袭老一辈人的“战功”而获得的官爵。因此，这里所指的“太爷们”至少是贾敬的上一辈，甚至是第一代创业的宁、荣二国公。因此，焦大的辈分，至少和贾母同辈，甚至比贾母还要高一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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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氏还特意在介绍里说，焦大是“从小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特意强调是“从小”，足以说明焦大跟着“太爷们”出兵时，他自己的年纪应该还很小，且跟着创业的“太爷们”上过战场，还不止一次，至少是三四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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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氏说焦大出兵的次数是“三四次”，说明到底多少次，其实她也不太清楚了，可能她也是听别人这么说；也可能不止三四次。关于焦大的不世之功，她和宁国府的其他主人们，真的不愿意再多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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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大的功劳就是在尤氏这样轻描淡写的表述中，我们也能感受到真的不一般。他可以说是宁、荣二府曾经的创业者们的“救命恩人”；他是曾经和那些已经去世很久的创业的“太爷们”一起，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与共的“功臣”；他和“太爷们”的情谊也已经超越了一般意义的主仆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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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尤氏又说：“不过仗着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如今谁肯难为他去。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顾体面，一味的噇酒。一吃醉了，无人不骂。我常说给管事的，不要派他事，全当一个死的就完了。今儿又派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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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后面的一番话，尤氏就说的有些没良心了。焦大是跟着“太爷们”出生入死的老仆，她自己都说“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为什么现在贾敬、贾珍、贾蓉等这些小一辈的主子，都不理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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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真的仅仅是不理他吗？当时，焦大醉骂的的原因，是因为他被管家，深夜安排赶车送王熙凤和宝玉回家。这可是一个苦差事。焦大的资历足以说明，他现在的年龄不会比贾母小的。就算他的年龄和贾母差不多，也是年仅八旬的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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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更半夜让一个年近八旬的老仆去赶车送人，这种安排本身就不太合理。更何况这个老仆，是一个曾经九死一生将宁国公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功臣”。尤氏丝毫不怪管家在瞎安排，还说是焦大自己不顾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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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远去比较，同样是仆人。荣国府的赖嬷嬷也是一个老仆，她家的财产是十分惊人，仅她家的花园子就有大观园的一半大。她的孙子赖尚荣，还被荣国府选出来做了州县长官。赖嬷嬷一个女仆，无非从小照顾过小主人，功劳应该没有焦大那样出生入死的功劳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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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红楼梦》第七回结尾，焦大的被羞辱，和第四十五回赖嬷嬷在荣国府的受尊重，形成了极大地反差。读者可以把这两回里的焦大和赖嬷嬷对比一下，就不难发现：焦大的遭遇，对于焦大来说有多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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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宁国府最赤胆忠心的老仆人，在主人去世后，却被自己的少主人这样羞辱，不但连起码的优待都没有，还半夜三更被叫起来从事苦差事。这是为什么？其实宁国府的腐朽，已经注定了焦大的孤独。我相信，这个跟着宁国府的创业者一起“打天下”的老仆，是最看不惯宁国府现在少主子们的“堕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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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氏说的很清楚，焦大在祖宗在世时，就另眼看待。可是现在的主子贾敬和他的儿子贾珍，却不理他。为什么不理他？《红楼梦》第五回，警幻仙姑为宝玉演绎的曲子里的第十三支，总的介绍了秦可卿的命运。其中，也总结了贾氏家族败亡的一个首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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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曲子在点名秦可卿与公公贾珍通奸的真实情况之后，还有这样一句：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这句话是一句很明显的内情表露。在红学界也有很多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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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这句话是一句提纲挈领的话，不留心就容易忽略。其实这个“箕裘”二字是一个著名的典故，语出《礼记·学记》，大意是说，前辈做的事情，后辈也跟着学。理解了这个典故，这句话的意思就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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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箕裘颓堕皆从敬”，这前半句“箕裘颓堕”四个字前两个字意思我们明白了，“颓堕”二字也不难理解，就是颓废、堕落的意思。宁国府现在主人贾珍和贾蓉身上的卑鄙下流作风，从哪里来？后面还有三个字——“皆从敬”。这三个字，直接就点了名，这个敬，就是那个躲在道观里的“贾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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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还有后半句“家事消亡首罪宁”，就进一步点名了整个宁、荣二府的最后抄家的“首罪”原因，就是在宁国府里发生的这些“烂事”上。作者曹雪芹写的这部小说是一部带有自传性质的小说。我们现在基本能知道小说在秦可卿死因的情节上，曹雪芹后来是做了很大改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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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作者却故意在第五回的这第十三支曲词里，对原来的内容又做了保留。作者既不想把真实的细节写的太露骨，又觉得不写出来是一种遗憾。在这种矛盾心理作用下，作者在第五回的这支曲词里，却明明白白点了贾敬的名。这种点名的办法，在整部小说里，也是少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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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回头来看那个被尤氏和贾蓉和整个宁国府上下呵斥、羞辱的焦大什么反应？他先是表露了自己曾经的功劳，可是贾蓉哪里会吃这一套呢？连王熙凤也帮着说焦大是一个“没有王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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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大最后骂道：“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家偷鸡摸狗、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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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大这一骂，尤氏、贾蓉、王熙凤都装作没听见，众小厮们一听紧张的了不得，将焦大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地塞了他一嘴的。焦大的嘴是被堵上了，但是宁国府的贾珍和贾蓉的丑陋却堵不住。焦大的一声醉骂，是宁国府最后的一次“清醒呐喊”，却没能让宁国府的这些醉生梦死的主人，有丝毫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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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大后来去了哪里？我们不得而知，也许就像王熙凤为尤氏计划的那样：有这样，何不打发他远远的庄子上去就完了。对于宁国府的这些主子们来说，焦大这个打不得、骂不得、杀不得的老仆，他们最好的方式，也许就是将他撵出去，然后让他自生自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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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时候，我只觉得焦大是那样卑微；但是《红楼梦》读多了，我就发现，整部小说里最孤独的人，除了贾母，大概就是这个焦大。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讲：焦大，就是宁国府的“屈原”。他的忠诚，显得那样孤独和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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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焦大也知道，他改变不了宁国府堕落的命运，他的孤独是注定的。他本来可以选择保持沉默，跟少主子们“同流合污”，以换得暂时的富贵和恩宠，但是他没有。最后连“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的机会也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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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大是宁国府的创业者们留下来的一个“孤魂”，他可能是最忠诚于这个家族的仆人，但是他注定不被容于当下。他那最后一声“不知死活”的醉骂，恰恰说明他其实很清醒，他就是不愿意看到：自己陪着宁、荣二府的创业者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家业，在自己生前亲眼看着一败涂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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