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母

一

    我的祖母是新市镇彭塘村人，19岁那一年，嫁给我的祖父。那一年，祖父24岁，曾祖父已经重疾在身，需要照顾。我的曾祖母在我祖父15岁那一年早已去世，留下祖父和四个妹妹艰难度日。等到祖母进门那会儿，我家已经到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地步，祖父三个大一点的妹妹，被曾祖父含泪送给人家当童养媳，剩下祖父和祖父的小妹妹，还有曾祖父和曾祖父后来续娶的后妻，一家人住在曾祖父没生病前搭建的一个草房子里。据祖母回忆，她嫁过来时，那个草房子，有三面墙体已经开裂，用短木头支撑着。
二
祖母嫁过来没几天，家里断粮，祖父从宽裕点的朋友家借了两斗米，答应下半年秋收后加息还给对方。曾祖父已经奄奄一息，肺痨病到了晚期，恰巧这时，来了个游方郎中骗曾祖父说，只要给他两斗米，开几副药，就能将曾祖父的病医好。曾祖父信以为真，坚持给那个游方郎中两斗米。祖父是个孝子，明明知道游方郎中是个骗子，为了满足自己父亲临死前最后的求生希望，将家里的救命粮给了郎中，开了几副毫无效果的药。粮食给了郎中，一家人就没饭吃，祖父也是心急如焚。祖母的娘家做点小生意，日子比较好过。祖母为了体恤祖父的脸面，也为了不让曾祖父知道后内疚，就让祖父夜里到自己娘家挑了两担红薯干回来，才算解了一家人的吃饭问题。
三
那一年，曾祖父去世。祖父耿直的脾气，让祖母跟着吃了很多苦。祖父年轻时，生过两次大病，几乎死去，祖母一方面想法照顾好祖父，另一方面还要带大四个子女，几次把我们那个穷家从死亡线上解救下来。
我的曾祖母虽然早逝，但是她娘家的哥哥，也就是我祖父的舅舅，家里也很困难，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老人家日子过的异常艰难。每一年腊月，家里仅有几只咸鸡、咸鹅，祖母自己舍不得吃，让我的父亲，或者大姑，走十几里路，全部挑给祖父的舅舅当年货，自己家却过个苦年。祖父的舅舅只有一个女儿，老人家却从不去自己女儿家，只愿意到我家做客。每一次来我家，祖母总会将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孝敬老人家。老人家一直到死，都夸奖我的祖母是个大善大孝之人。
三年自然灾害，我们村里饿死了很多人，祖父的六叔夫妻俩就饿死在家里，一双儿女无人过问。我的祖父又才大病初愈，祖母却劝说祖父将两个堂兄妹接到家里一起过。
祖母的娘家还有两个弟弟。她的大弟在参加援越战争时，牺牲了，留下一个哑巴表叔。另一个小弟弟，是一个盲人。自从祖母的大弟弟牺牲后，祖母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曾祖母精神上受了很大刺激，也需要人照顾。祖母不光要照顾我们这一大家子，娘家人后来也成了她的重要牵挂。在那个艰难的年代，祖母以一种巨大的善意面对生活，帮助别人，不计得失。
四
我的父辈，是最早走出农村出去闯荡世界的。1983年，我的父亲就在家乡开始办起了工厂，成了第一批先富起来的人。祖母却依然过着朴素的日子，不管那个亲友上门求助于她，她总会设法帮助人家，为了照顾求助者的面子，她又总是不让外人知道她的善举。
我从三岁开始，就是祖母抚养成人。我幼时体弱多病，几次差点死去，祖母却从没有放弃我的想法，一次次从死神手里救下了我。她的孙辈人数众多，不下十人。每年暑假，我们都回到老家，祖母总要变着法给我们做好吃的。父亲是我们镇上第一个开办私营企业的人，所以生意上来往的人，也相当多。祖母经常是一个人做两三桌饭菜，不让我们小的吃一点苦。
每每我们在桌上吃饭时，祖母总是笑盈盈的一个人悄悄躲在大灶后面吃一点残羹剩饭，不让我们知道。我的儿时，几乎不能离开祖母。有一天中午睡了午觉起来，我找不到祖母。我以为祖母肯定在大灶台后面忙着一家人的晚饭。结果我发现祖母倒在灶台后面的板凳上，殷红色的鼻血一次次湿透了她手中的纸巾。我带着哭腔喊她，她用纸巾将鼻子塞起来，拉着我的手说：“光宝（我的乳名），没事，奶奶就是有点累，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啊。”
然后她就接着去忙晚饭去了。
五
2018年7月30日的下午，我突然接到姐姐的电话，说祖母突然摔倒了。我放下电话，就赶到医院。等我赶到医院时，祖母浑身是血，有一股鲜血从耳朵里缓缓流出。我忍不住泪如泉涌，一遍遍喊着祖母，她却只是喘气，丧失了全部意识。我多么希望，祖母能像三十年前的某一天在灶台后面，累到流鼻血时，挣扎着起来说：“光宝，没事，奶奶就是有点累，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啊。”
然而祖母已经85岁，她不仅累了，也老了，那个曾经无所不能的祖母已经到了风烛残年。医生告诉我们，祖母已经濒临死亡，让我们抓紧时间回家安排后事。
我开着车，父亲将祖母搂在怀里，祖母的鲜血一直在流。我们终于赶到老宅，将祖母带回了她操劳了一生的地方。祖母走了，走的那么急切，让我觉得那么不真实。哦，祖母走了。她再也回不来了。她带走了我童年全部美好的回忆。祖母是那样牵挂我，她到了天堂，如何能丢下我们不管不顾呢？她可是一天也不能不见到我们的啊！

（祖母去世，西游系列暂停几天，觉得心空了一般。昨天晚上一气呵成写成这篇悼念文章，算是长歌当哭，竟然不知所言。）

四大名著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