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167

第一百六十五春秋间，功过皆在五霸

【原文】

12.7孟子曰：“五霸⑴者，三王⑵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天子适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xǐng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⑶，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pǒu克⑷在位，则有让⑸。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⑹。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lǒu⑺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五霸，桓公为盛。葵丘(8)之会,诸侯束牲(9)、载书(10)而不歃血(11)。初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宾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12)，无专杀大夫。’五命曰：‘无曲防(13)，无遏籴dí，无有封而不告(14)。’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长(15)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注释】

(1)五霸：五霸之说有四；(A)夏代之昆吾氏；殷商之大彭氏、韦豕氏；齐桓公、晋文公《白虎通·号篇》；(B)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吴王阖闾《白虎通·号篇》；(C) 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孟子所说五霸，时BC之一。(D) 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荀子·王霸》。(2)三王：指先周时期称王的三个王，即夏禹王、商汤王、周文王、武王。(3)庆：赏也。(4)掊克：《说文》：“掊，杷也。今盐官入水取盐为掊。”《汉书·郊祀志上》：“见地如钩状，掊视得鼎。”宋王安石《兼并》：“俗吏不知方，掊克乃为材。本义为五指扒土，后引伸为聚敛，搜括之意。(5)让：《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且让之。”《国语·周语》：“让不贡。”《小尔雅》：“诘责以辞谓之让。”《史记·齐世家》：“鲁人以为让。”《说文》：“让，相责让也。”《广雅》：“让,责也。”这里用为责备之意。(6)六师移之：六师是指天子所领导的六师军队，移之；更换。(7)搂：《说文·手部》：“搂，曳聚也。”《广韵·侯韵》：“搂，曳也。”这里用为拉拢之意。(8)葵丘：春秋时宋国地名，在今河南兰考、民权县境内。齐桓公于公元前年在葵丘邀集鲁、宋、卫、许、曹等国代表结成同盟，从而确定了齐国的霸主地位。7.载书：《左传·昭公十五年》：“夫有勋而不废，有绩而载。”萧统《文选序》：“推而广之，不可胜载矣。”载书即盟书，是记载盟约的文件。(9)束牲:古代定盟多用牺牲，或杀或不杀。《谷梁传》“葵丘之盟，陈牲而不杀”，故云“束牲”；又云“盟牲，诸侯用牛，大夫用豭”，故此牲为牛。(10)载书：古代盟约谓之载书，但是此处的载书不是一个词，“载”是动词，加也。书是指盟辞(11)歃血：《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古人盟会时，微饮牲血，或含于口中，或涂于口旁，以示信守誓言的诚意。葵丘之盟不杀牲口，不用牲畜血，而是用书写的文字表示诚意。(12)取士必得: 取士必得贤，立之无方也；得者，得贤也。(13)无曲防：防者堤也，涝，不得以邻为壑；旱，不得设堤专擅水利。(14)无有封而不告：封赠必告盟主。(15)长：增长，增加，上有好焉，下必甚之。

【译文】

　孟子说：“所谓的五霸，对三圣王来说，是有罪的人。如今的诸侯，亦是五霸的罪人。如今的大夫，是如今诸侯的罪人。天子出来巡行到各诸侯国，称为巡狩。诸侯君主去朝见天子，称为述职。（天子的巡守）春天视察春耕补助困难的人，秋季视察收藏情况而帮助收成不够的人。进入到诸侯封地，如果土地是开辟的，田野是治理的，人民养老尊贤，有才能的人在位，就奖励，奖励其以土地。进入到诸侯封地，如果土地是荒芜的，遗弃老人失去贤才，搜括掠夺的人在位，就责罚。（诸侯的述职）第一次不朝觐，就降低其爵位，再不朝觐就削减其土地，第三次不朝觐就派六师兵力开移到他的封地上，移去其爵位土地。所以天子声讨他而不征伐他，诸侯则是征伐而不声讨。所谓的五霸，是拉拢一部分诸侯去征伐另一部分诸侯。所以说，五霸者，是三个圣王的罪人。五霸中齐桓公最势力最大，在葵丘盟会诸侯，捆束牲畜，文字为盟书而不用牲畜血。第一条盟约，就共同宣称：‘诛杀不孝，不轻易废立太子，不以妾为正妻。’第二条盟约就共同宣称：‘尊敬贤能，培育贤才，表彰有道德的人。’第三条盟约就共同宣称：‘尊敬老人，慈爱儿童，不轻慢宾客旅人。’第四条盟约就共同宣称：‘读书人的官职不世袭，公职不兼摄，选拔读书人要合格，不要专横杀戳大夫官员。’第五条盟约就共同宣称：‘不随意修筑堤防，不制止互购粮食，不能有封爵而不报告。’还宣誓：‘凡是一起参加盟誓的，既然签了盟约之后，恢复平常的和平友好。’如今的诸侯都违反了这五条盟誓。所以说，如今的诸侯，都是五霸的罪人。助长国君的恶行，其罪还小；迎合国君的恶行（给他找出理论根据，使他无所忌惮），罪就大了。如今的大夫，都是在迎合国君的恶行，所以说，如今的大夫，都是如今诸侯的罪人。”

【解读】

五霸，指春秋的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三王指夏商周的夏禹、商汤、周之文王、武王。孟子之时，王道而降为霸道，霸道而降为战国，从前圣王所建立的良好政治秩序，荡然无存。孟子本章即追究其中的原因，他说：自古治世安民，德莫过于三王，三王之后，五霸迭兴，虽有扶衰拨乱之功，但崇尚武力，破坏了王法，因此得罪于有道之世，五霸对三王来说，是有罪之人。

如今的诸侯，不但不守王法，即使是五霸所立之规矩，也废而不遵，而以巧诈相倾轧，因此他们对五霸来说，就是有罪之人。至于如今的大夫，不知图治霸略，而且还阿谀奉承，只知图谋一己之私利，他们对如今的诸侯来说，就是有罪之人了。

从上到下都是罪人，看来整个社会不是窃国者，就是窃钩者，孟子为何得出如此结论。首先说为什么五霸是三王的罪人？三代圣王建立了一种什么样的政治秩序？天子巡行诸侯国叫巡守，巡守，即巡视其所守的土地。诸侯朝见天子，叫述职，述职，即汇报其所守的工作。天子的巡狩，春天考察耕种情况，发现耕牛和种子不足，就赈贷帮他补足，以不耽误耕种。秋天则考察收获情况，发现歉收的，就赈贷来救济他。

天子在王畿之内巡察，诸侯在本国巡察，体察民间疾苦，施惠于百姓，使百姓家给人足，没有匮乏之患，不用担心挨饿受冻，保证最起码的生存需求。天子到诸侯国巡守，如果土地已经开垦，田野修治，老人被赡养，贤者被尊重，俊杰之士都有官位，就给他赏赐。赏赐封地。如果进入某国境内，看到土地荒芜，老被遗弃，贤者不被任用，在位的都是贪官污吏。掊克，是聚敛。如此则责罚，让诸侯引以为戒。说完天子巡狩，孟子接着说诸侯的述职。诸侯述职的时间有规定，到时间一定要如期而至。一次不来朝见，就降低其爵位；两次不来朝见，就削减其封地；三次不来朝见，就要出动军队，兴师问罪。因此礼乐征伐之权出自天子，天子发布命令问罪，而不必亲自征伐；诸侯奉天子之命去征伐，而能擅自兴师问罪。而五霸不用天子之命，挟持一部分诸侯去征伐另一部分诸侯。名为伐，实际是讨。僭越权力，以下犯上。所以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天子与诸侯，各司其职，各负其责，保证整个社会的有效运行，为百姓的安居乐业提供有序的环境。然而春秋后期，王室失去话语权，诸侯纷争，五霸迭起，推翻了原有的政治秩序，以武力为规则。《集注》引林氏言曰：春秋之间，有功者未有大于五霸，有过者未有大于五霸，故五霸者，功之首，罪之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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