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冬纪 


  一曰 


仲冬之月:日在斗,昏东壁中,旦轸中。其日壬癸。其帝颛顼。其玄冥。其虫介。其音羽。律中黄钟。其数六。其味咸。其臭朽。其祀行。祭先肾。冰益壮。地始坼。鹖鴠不鸣。虎始交。天于居玄堂太庙,乘玄辂,驾铁骊,载玄旅,衣黑衣,服玄玉,食黍与彘。其器宏以弇。命有司曰:“土事无作,无发盖藏,无起大众,以固而闭。”发盖藏,起大众,地气且泄,是谓发大地之房。诸蛰则死,民多疾疫,又随以丧,命之曰畅月。 


是月也,命阉,申宫令,审门闾,谨房室,必重闭。省妇事,毋得淫,虽有贵戚近习,无有不禁,乃命大酋,秫稻必齐,麴蘖必时,湛饎必洁,水泉必,陶器必良,火齐必得,兼用六物,大酋监之,无有差忒。天子刀命有司,祈祀四海大川名原渊泽井泉。 


是月也,农有不收藏积聚者,牛马畜兽有放佚者,取之不诘。山林薮泽,有能取疏食田猎禽兽者,野虞教导之;其有侵夺者,罪之不赦。 


是月也,日短至。阴阳争,诸生荡。君子戒,处必弇,身必宁,去声色,禁嗜欲,安形性,事欲静,以待阴阳之所定。芸始生,荔挺出。蚯蚓结。麋角解。水泉动。日短至,则伐林木,取价箭。 


是月也,可以罢官之无事者,去器之无用者。涂阙庭门闾,筑囹圄,此所以助天地之闭藏也。 


仲冬行夏令,则其国乃旱,气雾冥冥,雷乃发声。行秋令,则天时雨汁,瓜瓠不成,国有大兵。行春令,则虫螟为败,水泉减竭,民多疾疠。 


至忠 


二曰 


至忠逆于耳,倒于心,非贤主其孰能听之?故贤主之所说,不肖主之所诛也。人主无不恶暴劫者,而日致之,恶之何益?今有树于此,而欲其美也,人时灌之,则恶之,而日伐其根,则必无活树矣。夫恶闻忠言,乃自伐之精者也。 


荆庄哀王猪于云梦,射随兕,中之。申公子培劫王而夺之。王曰:“何其暴而不敬也?”命吏诛之。左右大夫皆进谏日:“子培,贤者也,又为王百倍之臣,此必有故,愿察之也。”不出三月,子培疾而死。荆兴师,战于两棠,大胜晋,归而赏有功者。申公子培之弟进请赏于吏曰:“人之有功也于军旅,臣兄之有功也于车下。”王曰:“何谓也?”对曰:“臣之兄犯暴不敬之名,触死亡之罪于王之侧,其愚心将以忠于君王之身,而持千岁之寿也。臣之兄尝读故记曰:‘杀随兕者,不出三月。’是以臣之兄惊惧而争之,故伏其罪而死。”王令人发平府而视之,于故记果有,乃厚赏之。申公于培,其忠也可谓穆行矣。穆行之意,人知之不为劝,人不知不为沮,行无高乎此矣。 


齐王疾痏,使人之宋迎文挚。文挚至,视王之疾,谓太子曰;“王之疾必可已也。虽然,王之疾已,则必杀挚也。”太子曰:“何故?”文挚对曰:“非怒王则疾不可治,怒王则挚必死。”太子顿首强请曰:“苟已王之疾,臣与臣之母以死争之于王,王必幸臣与臣之母,愿先生之勿患也。”文挚曰:“诺。请以死为王。”与太子期,而将往不当者三,齐王固已怒矣。文挚至,不解履登床,履玉衣,问王之疾,王怒而不与言。文挚因出辞以重怒王,王叱而起,疾乃遂已。王大怒不说,将生烹文挚。太子与王后急争之而不能得,果以鼎生烹文挚。爨之三日三夜,颜色不变。文挚曰:“诚欲杀我,则胡不覆之,以绝阴阳之气。”王使覆之,文挚乃死。夫忠于治世,忠于浊世难。文挚非不知活王之疾而身获死也,为太子行难以成其义也。 


忠廉 


三曰 


士议之不可辱者大之也,大之则尊于富贵也,利不足以虞其意矣。虽名为诸侯,实有万乘,不足以挺其心矣。诚辱则无为乐生。若此人也,有势则必不自私矣,处官则必不为污矣,将众则必不挠北矣。忠臣亦然。苟便于主利于国,无敢辞违杀身出生以徇之。国有士若此,则可谓有人矣。若此人者固难得,其患虽得之有不智。 


吴王欲杀王子庆忌而莫之能杀,吴王患之。要离曰:“臣能之。”吴王曰:“汝恶能乎?吾常以六马逐之江上矣,而不能及;射之矢,左右满把,而不能中。今汝拔剑则不能举臂,上车则不能登轼,汝恶能?”要离曰:“士患不勇耳,莫患于不能?王诚能助,臣请必能。”吴王曰:“诺。”明旦加要离罪焉,挚执妻子,焚之而扬其灰。要离走,往见王子庆忌于卫。王子庆忌喜曰:“吴王之无也,子之所见也,诸侯之所知也,今子得免而去之亦善矣。”要离与王子庆忌居有间,谓王子庆忌曰:“吴之无道也愈甚,请与王子往夺之国。”王子庆忌曰:“善。”乃与要离俱涉于江。中江,拔剑以刺王子庆忌,王子庆忌捽之,投之于江,浮则又取而投之,如此者三。其卒曰:“汝天下之国士也,幸汝以成而名。”要离得不死,归于吴。吴王大说,请与分国。要离曰:“不可。臣请必死。”吴王止之。要离曰:“夫杀妻子焚之而扬其灰,以便事也,臣以为不仁。夫为故主杀新主,臣以为不义。失捽而浮乎江,三入三出,特王子庆忌为之赐而不杀耳,臣已为辱矣。夫不仁不义,又且已辱,不可以生。”吴王不能止,果伏剑而死。要离可谓不为赏动矣。故临大利而不易其义,可谓廉矣。廉故不以贵富而忘其辱。 


卫懿公有巨曰弘演,有所于使。翟人攻卫,其民曰:“君之所于位者,鹤也;所贵官者,宫人也。君使官人与鹤战,余焉能战?”遂溃而去。翟人至,及懿公子荣泽,杀之,尽食其肉,独舍其肝。弘演至,报使于肝,毕,呼天而啼,尽哀而止,曰:“臣请为襮。”因自杀,先出其腹实,内懿公之肝。桓公闻之曰:“卫立亡也,以为无道也。今有臣若此,不可不存。”于是复立卫于楚丘。弘演可谓忠矣,杀身出生以徇其君。非徒徇其君也,又令卫之宗庙复立,祭礼不绝,可谓有功矣。 


当务 


四曰 


辨而不当论,信而不当理,勇而不当义,法而不当务,惑而乘骥也;狂而操“吴子将”也,大乱天下者,必此四者也。所贵辨者,为其由所论也;所贵信者,为其遵所理也;所贵勇者,为其行义也;所贵法者,为其当务也。 


跖之徒问于跖曰:“盗有道乎?”跖曰:“奚啻其有道也?夫妄意关内,中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时,智也;分均,仁也。不通此五者,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无有。”备说非六王、五伯,以为“尧有不慈之名,舜有不孝之行,禹有淫湎之意,汤、武有放杀之事,五伯有暴乱之谋。世皆誉之,人皆讳之,惑也”。故死而操金椎以葬,曰“下见六王、五伯,将毁其头”矣。辨若此不如无辨。 


楚有直躬者,其父窃羊而谒之上,上执而将诛之。直躬者请代之。将诛矣,告吏曰:“父窃羊而谒之,不亦信乎?父诛而代之,不亦孝乎?信且孝而诛之,国将有不诛者乎?”荆王闻之,乃不诛也。孔子闻之曰:“异哉直躬之为信也,一父而载取名焉。”故直躬之信,不若无信。 


齐之好勇者,其一人居东郭,其一人居西郭,卒然相遇于途曰:“姑相饮乎?”觞数行,曰:“姑求肉乎?”一人曰:“子肉也?我肉也?尚胡革求肉而为?于是具染而已。”因抽刀而相谈,至死而止。勇若此不若无勇。 


纣之同母三人,其长日微子启,其次曰中衍,其次曰受德。受德乃纣也,甚少矣。纣母之生微子启与中衍也尚为妾,已而为妻而生纣。纣之父、纣之母欲置微子启以为太子,太史据法而争之曰:“有妻之子,而不可置妾之于。”纣故为後。用法若此,不若无法。 


长见 


五曰 


智所以相过,以其长见与短见也。分之于古也,犹古之于后世也。今之于后世,亦犹今之于古也。放审知今则可知古,知古则可知后,古今前后一也。故圣人上知千岁,下知千岁也。 


文王曰:“苋嘻数犯我以义,违我以礼,与处则不安,旷之则不谷得焉,不以吾身爵之,后世有圣人,将以非不谷”,于是爵之五大夫。“申侯伯善持养吾意,吾所欲则先我为之,与处则安,旷之而不谷丧焉,不以吾身远之,后世有圣人,将以非不谷”,于是送而行之。申侯伯如郑,阿郑君之心,先为其所欲,三年而知郑国之政也,五月而郑人杀之,是后世之圣人,使文王为善于上世也。 


晋平公铸为大钟,使工听之,皆以为调矣。师旷曰:“不调,请更铸之。”平公曰:“工皆以为调矣。”师旷曰:“后世有知音者,将知钟之不调也,臣窃为君耻之。”至于师涓,而果知钟之不调也。是师旷欲善调钟,以为后世之知音者也。 


吕太公望封于齐,周公旦封于鲁,二君者甚胡善也。相谓曰:“何以治国?”太公望曰:“尊贤上功。”周公旦曰:“亲亲上恩。”太公望曰:“鲁自此别矣。”周公旦曰:“鲁虽削,有齐者亦必非吕氏也。”其后齐日以大,至于霸,二十四世而田成于有齐国;鲁日以削,至于觐存,三十四世而亡。 


吴起治西河之外,王错谮之于魏武侯,武侯使人召之。吴起至于岸门,止车而望西河,泣数行而下。其仆谓吴起曰:“窃观公之意,视释天下若释(足麗),今去西河而泣,何也?”吴起抿泣而应之曰:“子不识。君知我而使我毕能西河可以王。今君听谗人之议,而不知我,西河之为秦取不久矣,魏从此别矣。”吴起果去魏人楚。有间,西河毕入秦,秦日益大,此吴起之所先见而泣也。 


魏公叔痤疾。惠王往问之,曰:“公侯之疾,嗟!疾甚矣!将奈社稷何?”公叔对曰:“臣之御庶子鞅,愿王以国听之也。为不能听,勿使出境。”王不应,出而谓左右曰:“岂不悲哉?以公叔之贤,而今谓寡人必以国听鞅,悖也夫!”公叔死,公孙鞅西游秦,秦孝公听之,秦果用强,魏果用弱,非公叔痤之悖也,魏王则悻也。夫悖者之患,因以不悖为悖。


季冬纪 


  一曰 


季冬之月:日在婺女,昏娄中,旦氏中。其日壬癸。其帝颛顼。其神玄冥。其虫介。其音羽。律中大吕。其数六。其味咸。其臭朽。其祀行。祭先肾。雁北乡。鹊始巢。雉雄鸡乳。天子居玄堂右个,垂玄辂,驾铁骊,载玄旂,衣黑衣,服玄玉,食黍与彘。其器宏以弇。命有司大傩,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气。征鸟厉疾。乃毕行山川之祀,及帝之大臣,大地之神祇。 


是月也,命渔师始渔,天子亲往。乃尝鱼,先荐寝庙。冰方盛,水泽复,命取冰。冰已入,令告民,出五种。个司农,计耦耕事,修耒耜、具田器。命乐师,大合吹而罢。乃命四监,收秩薪柴,以供寝庙及百祀之薪燎。 


是月也,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数将几终,岁将更始。青于农民,无有所使。天子乃与卿大夫饬国典,论时令,以待来岁之宜。乃命太史,次诸侯之列,赋之牺牲,以供皇天上帝社稷之享。乃命同姓之国,供寝庙之刍豢。令宰历卿大夫至于庶民土田之数,而赋之牺牲,以供山林名川之祀。凡在天下九州立民者,无不咸献其力,以供皇天上帝社稷寝庙山林名川之祀。 


行之是令,此谓一终,三旬二日。季冬行秋令,则白露早降,介虫为妖,四邻入保。行春令,则胎夭多伤,国多固疾,命之曰逆。行夏令,则水潦败国,时雪不降,冰冻消释。 


士节 


二曰 


土之为人,当理不避其难,临患忘利,遗生行义,视死如归。有如此者,国君不得而友,天子不得而臣。大者定天下,其次定一国,必由如此人者也。故人主之欲大立功名者,不可不务求此人也。贤主劳于求人,而佚于治事。 


齐有北郭骚者,结罟网,捆蒲苇,织萉屦,以养其母犹不足,踵门见晏子曰:“愿艺所以养母。”晏子之仆谓晏子曰:“此齐国之贤者也,其义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诸侯,于利不苟取,于害不苟免。今乞所以养母,是说夫子之义也,必与之。”晏子使人分仓粟、分府金而遗之,辞金而受粟。有间,晏子见疑于齐君,出奔,过北郭骚之门而辞。北郭骚沐浴而出见晏子曰:“夫子将焉适?”晏子曰:“见疑于齐君,将出奔。”北郭子曰:“夫子勉之矣。”晏子上车,太息而叹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晏子行,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说晏子之义,而尝乞所以养母焉。吾闻之曰:‘养及亲者,身伉其难。’今晏子见疑,吾将以身死白之。”着衣冠,令其友操剑奉笥而从,造于君庭,求复者曰:“晏子,天下之贤者也,去则齐国必侵矣。必见国之侵也,不若先死。请以头托白晏子也。”因谓其友回:“盛吾头于笥中,奉以托。”退而自刎也。其友因奉以托。其友谓观者曰:“北郭子为国故死,吾将为北郭子死也。”又退而自刎。齐君闻之,大骇、乘驲而自追晏子,及之国郊,请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闻北郭骚之以死白己也,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 


介立 


三曰 


以贵富有人易,以贫贱有人难。今晋文公出亡,周流天下,穷矣贱矣,而介子推不去,有以有之也。反国有万乘,而介子推去之,无以有之也。能其难,不能其易,此文公之所以不王也。晋文公反国,介子推不肯受赏,自为赋诗曰:“有于飞,周遍天下。五蛇从之,为之丞辅。龙反其乡,得其处所。四蛇从之,得其露雨。一蛇羞之,桥死于中野,悬书公门,而伏于山下。”文公问之曰:“嘻!此必介子推也。”避舍变服,令士庶人曰:“有能得介子推者爵上卿,田百万。”或遇之山中,负釜盖簦,问焉曰:“请问介子推安在?”应之曰:”“介子推苟不欲见而欲隐,吾独焉知之?”遂背而行,终身不见。人心之不同,岂不甚哉?今世之逐利者,早前晏退,焦唇干嗌,日夜思之,犹未立能得,今得之而务疾逃之,介子推之高俗远矣。 


东方有士焉曰爰旌目,将有适也,而俄于道。狐父之盗曰丘,见而下壶餐以餔之。爰旌目三餔之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嘻!汝非盗邪?胡为而食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吐之,不出,咯咯然遂伏地而死。郑人之下(革遽)也,庄蟜之暴郢也,秦人之围长平也,韩、荆、赵,此三国者之将帅贵人皆多娇矣,其士卒众庶皆多壮矣,因相暴以相杀,脆弱者拜请以避死,其卒递而相食,不辨其义,冀幸以得活。如爰旌目已食而不死矣,恶其义而不肯不死,今此相为谋,岂不远哉? 


诚廉 


四曰 


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丹可磨也,而不可夺赤。坚与赤,性之有也。性也者,所受于天也,非择取而为之也。豪士之自好者,其不可漫以污也,亦犹此也。 


昔周之将兴也,有士二人,处于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偏伯焉,似将有道者,今吾奚为处乎此哉?”二子西行如周,至于歧阳,则文王已殁矣。武王即位,观周德,则王使叔旦就胶隔于次四内,而与之盟曰:“加富三等,就官一列。”为三书同辞,血之以牲,埋一于四内,皆以一归。又使保召公就微子开于共头之下,而与之盟曰:“世为长侯,守殷常祀,相奉桑林,宜私孟诸。”为三书同辞,血之以牲,埋一于共头之下,皆以一归。伯夷、叔齐闻之,相视而笑曰:“嘻!异乎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氏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折福也。其于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正与为正,乐治与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痹自高也。今周见殷之僻乱也,而遽为之正与治,上谋而行货,阻丘而保威也。割牲而盟以为信,因四内与共头以明行,扬梦以说众,杀伐以要利,以此绍殷,是以乱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乎治世,不避其任,遭乎乱世,不为苟在。今天下暗,周德衰矣。与其并乎周以漫吾身也,不若避之以洁吾行。”二子北行,至首阳之下而饿焉。人之情莫不有重,莫不有轻。有所重则欲全之,有所轻则以养所重。伯夷、叔齐,此二士者,皆出身弃生以立其意,轻重先走也。 


不侵 


五曰 


天下轻于身,而士以身为人。以身为人者,如此其重也,而人不知以奚道相得?贤主必自知士,故士尽力竭智,直言交争而不辞其忠,豫让、公孙弘是矣。当是时也,智伯,益尝君知之类。世之人主,得地百里则喜,四境皆贺,得士则不喜,不知相贺,不通乎轻重也。 


汤、武,千乘也,而士皆归之。桀、纣,天子也,而士皆去之。孔、墨,布衣之士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不能与之争上也。自此观之,尊贵富大不足以来上矣,必自知之然后可。 


豫让之友谓豫让曰:“子之行何其感也?于尝事范氏、中行氏,诸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至于智氏,而子必为之报,何故?”像让曰:“我将告子其故。范氏、中行氏,我寒而不我衣,我饥而不我食,而时使我与千人共其养,是众人畜我也。夫众人畜我者,我亦众人事之。至于智氏则不然,出则乘我以车,入则足我以养,众人广朝,而必加礼于吾所,是国士畜我也。夫国士畜我者,我亦国士事之。”豫让,国士也,而犹以人之于己也为念,又况予中人乎? 


孟尝君为从,公孙弘谓孟尝君曰:“君不若使人西观秦王。意者秦王帝王之主也,君恐不得为臣,何暇从以难之?意者秦王不肖主也,君从以难之未晚也。”孟尝君曰:“善。愿因请公往矣。”公孙弘敬诺,以车十乘之秦。秦昭王闻之,而欲丑之以辞,以观公孙弘。公孙弘见昭王,昭五曰:“薛之地小大几何?”公孙弘对曰:“百里。”阳王笑曰:“寡人之国,地数千里,犹未敢以有难也。今孟尝君之地方百里,而因欲以难寡人犹可乎?”公孙弘对曰:“益尝君好士,大王不好士。”昭王曰:“孟尝君之好士何如?”公孙弘对曰:“义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诸侯,得意则不惭为人君;不得意则不肯为人臣,如此者三人。能治可为管、商之师,说又听行,其能致主霸王,如此者五人。万乘之严主,辱其使者,退而自刎也,必以其血污其衣,有如臣者七人。”昭王笑而谢焉曰:“客胡为若此?寡人善孟尝君,欲客之必谨谕寡人之意也。”公孙弘敬诺。公孙弘可谓不侵矣。昭王,大王也。孟尝君,千乘也。立千乘之义而不可凌,可谓士矣。


有始览 


  一曰 


天地有始。天微以成,地塞以形。天地合和,生之大经也。以寒暑日月昼夜知之,以殊形殊能异宜说之。夫物合而成,离而生。知合知成,知高知生,则天地平矣。平也者,皆当察其情,处其形。 


天有九野,地有九州,上有九山,山有九塞,泽有九薮,风有八等,水有六川。 


何谓九野?中央曰钧天,其量角、亢、氏。东方曰苍天,其星房、心、尾。东北曰变天,其屋箕、斗、牵牛。北方曰交天,其星婺女、虚、危、营室。西北曰幽天,其星东壁、奎、娄。西方曰颢天,其星胃、昴、毕。西南曰朱天,其星觜□、参、东井。南方曰炎天,其星舆、柳、七星。东南曰阳天,其星张、翼、轸。 


何谓九州?河、汉之间为豫州,周也。两河之间为冀州,晋也。河、济之间为兖州,卫也。东方为青州,齐也。泅上为徐州,鲁也。东南为扬州,越也。南方为荆州,楚也。西方为雍州,秦也。北方为幽州,燕也。 


何谓九山?会稽,太山,王屋,首山,太华,歧山,太行,羊肠,孟门。 


何谓九塞?太汾,冥厄,荆阮,方城,殽,井陉,令疵,句注,居庸。 


何谓九薮?吴之具区,楚之云梦,秦之阳华,晋之大陆、梁之圃田,宋之孟诸,齐之海隔,赵之巨鹿,燕之大昭。 


何谓八风?东北曰炎风,东方曰滔风,东南曰熏风,南方曰巨风,西南曰凄风,西方曰□风,西北曰厉风,北方曰寒风。 


何谓六川?河水,赤水,辽水,黑水,江水,淮水。 


凡四海之内,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水道八千里,受水者亦八千里,通谷六,名川六百,陆注三千,小水万数。 


凡四极之内,东西五亿有九万七千里,南北亦五亿有九万七千里。 


极星与天俱游,而无极不移。 


冬至日行远道,周行四极,命曰玄明。江至日行近道,乃参于上。当枢之下无昼夜。白民之南,建木之下,日中无影,呼而无响,盖天地之中也。 


天地万物,一人之身也,此之谓大同。众耳目鼻口也,众五谷寒暑也,此之谓众异。则万物备也。天斟万物,圣人览焉,以观其类。解在乎天地之所以形,雷电之所以生,阴阳村物之精,人民禽兽之所安平。 


应同 


二曰 


凡帝王者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黄帝之时,大先见大螾大蝼,黄帝曰“土气胜”,土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及禹之时,天先见草木秋冬不杀,禹曰“水气胜”,木气胜,故其色尚青,其事则木。及汤之时,大先见金刃生于水,汤曰“金气胜”,金气胜,故其色尚白,其事则金。及文王之时,天先见火,赤乌衔丹书集于周社,文王曰“火气胜,火气胜,故其色尚赤,其率则火。代火者必将水,天且先见水气胜,水气胜,故其色尚黑,其事则水。水气至而不知,数备,将徙于九天为者时,而不助农于下。类固相召,气同则会,声比则应。较宫而宫动,鼓角而角动。平地注水,水流湿。均薪施火,火就燥。山云草莽,水云鱼鳞,早云烟火,雨云水波,无不皆类其所生以示人。故以龙致雨,以形逐影。师之所处,必生棘楚。祸福之所自来,众人以为命,安知其所。 


夫覆巢毁卵,则凤凰不至;刳兽食胎,则麒麟不来;于泽润渔,则龟龙不往。物之从同,不可为记。于不遮乎亲,臣不遮乎君。君同则来,异则去。故君虽尊,以白为黑,臣不能听;父虽亲,以黑为白,子不能从。黄帝曰:“芒芒昧昧,因天之威,与元同气。”故曰同气贤于同义,同义贤于同力,同力贤于同居,同居贤于同名。帝者同气,王者同义,霸者同力,勤者同居则薄矣,亡者同名则粗矣。其智弥粗者,其所同弥粗,其智弥精者,其所同弥精;故凡用意不可不精。夫精,五帝三王之所以成也成齐类同皆有合,故尧为善而众善至,桀为非而众非来。《商箴》云:“天降灾布样,并有其职”,以言祸福人或召之也。故国乱非独乱也,又必召寇。独乱未必亡也,召寇则无以存矣。 


凡兵之用也,用于利,用于义。攻乱则脆,脆则攻者利。攻乱则义,义则攻者荣。荣且利,中主犹且为之,况于贤主乎?故割地空器,卑辞屈服,不足以止攻,惟治为足。治则为利者不攻矣;为名者不伐矣。凡人之攻伐也,非为利则因为名也,名实不得,国虽强大者,曷为攻矣?解在乎史墨来而辍不袭卫,赵简子可谓知动静矣。 


去尤 


三曰 


世之听者,多有所尤,多有所尤则听必悖矣。所以尤者多故,其要必因人所喜,与困人所恶。东西望者不见西墙,南向视者不睹北方,意有所在也。 


人有亡鈇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鈇也,颜色窃鈇也,言语窃鈇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鈇也。相其谷而得其鈇,他日复见其邻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鈇者。其邻之子非变也,己则变矣。变也者无他,有所尤也。 


邾之故法,为甲裳以帛。公息忌谓邾君曰:“不若以组。凡甲之所以为固者,以满窍也。今窍满矣,而任力者半耳。且组则不然,窍满则尽任力矣。”邾君以为然,曰:“将何所以得组也?”公息忌对曰:“上用之则民为之矣。”邾君曰:“善。”下令,令官为甲必以组。公息忌知说之行也,因令其家皆为组。人有伤之者曰:“公息忌之所以欲用组者,其家多为组也。”邾君不说,于是复下令,令官为甲无以组。此邾君之有所尤也。为甲以组而便,公息忌虽多为组何伤也?以组不便,公息忌虽无组,亦何益也?为组与不为组,不足以累公息忌之说。用组之心,不可不察也。 


鲁有恶者,其父出而见商咄,反而告其邻日:“商咄不若吾子矣。”且其子至恶也,商咄至美也。彼以至美不如至恶,尤乎爱也。故知美之恶,知恶之美,然后能知美恶矣。庄子曰:“以瓦殶者翔,以钩殶者战,以黄金殶者殆。其祥一也,而有所殆者,必外有所重者也。外有所重者,泄盖内掘。”鲁人可谓外有重矣。 


解在乎齐人之欲得金也,及秦墨者之相妒也,皆有所乎尤也。老聃则得之矣。若檀木而立乎独,必不合于低,则何可扩矣。 


听言 


四曰 


听言不可不察。不察则善不善不分。善不善不分,乱莫大焉。三代分善不善,故王。今天下弥衰,圣王之道废绝。世主多盛其欢乐,大其钟鼓,侈其台谢苑囿,以夺人财;轻用民死,以行其忿;老弱冻馁,夭膌壮狡,汔尽穷屈,加以死虏;攻无罪之国以索地,诛不辜之民以求利;而欲宗庙之安也,社稷之不危也,不亦难乎?今人曰:“某氏多货,其定培湿,守狗死,其势可穴也”,则必非之矣。曰:“某国饥,其城郭庳,其守具寡,可袭而篡之”,则不非之,乃不知类矣。《周书》曰:“往者不可及,来者不可待,贤明其世,谓之天于。”故当今之世,有能分善不善者,其王不难矣。善不善本于义,不于爱,爱利之为道大矣。夫流于海者,行之旬月,见似人者而喜矣。及其期年也,见其所尝见物于中国者而喜矣。夫去人滋久,而思人滋深欤!乱世之民,其去圣王亦久矣。其愿见之,日夜无间,故贤王秀士之欲忧黔首者,不可不务也。 


功先名,事先功,言先事。不知事恶能听言?不知情恶能当言?其与人榖言也,其有辩乎?其无辩乎?造父始习于大豆,蜂门始习于甘蝇,御大豆,射甘蝇,而不徙人以为性者也。不徙之,所以致远追急也,所以除害禁暴也。凡人亦必有所习其心,然后能听说。不习其心,习之于学问。不学而能听说者,古今无有也。解在乎白圭之非惠子也,公孙龙之说燕昭王以偃兵及应空洛之遇也,孔穿之议公孙龙,翟剪之难惠子之法。此四士者之议,皆多故矣,不可不独论。 


谨听 


五曰 


昔者禹一沐而三捉发,一食而三起,以礼有道之土,通乎己之不足也。通乎已立不足,则不与物争突。偷易平静以待之,使夫自得之;固然而然之,使夫自言之。亡国之主反此,乃自贤而少人,少人则说者持容而不极,听者自多而不得,虽有天下何益焉?是乃冥之昭,乱之定,毁之成,危之宁,故殷,周以亡,比干以死,悖而不足以举。故人主之性,莫过乎所疑,而过于其所不疑;不过乎所不知,而过于其所以知。故虽不疑,虽已知,必察之以法,揆之以量,验之以数。若此则是非无所失,而举措无所过矣。 


夫尧恶得贤天下而试舜?舜恶得贤天下而试禹?断之于耳而已矣。耳之可以断也,反性命之情也。今夫惑者,非知反性命之情,其次非知观于五帝、王王之所以成也,则奚自知其世之不可也?奚自知其身之不逮也?太上知之,其次知其不知。不知则问,不能则学。《周箴》曰:“夫自念斯,学德未暮。”学贤问,三代之所以昌也。不知而自以为知,百祸之宗也。名不徒立,功不自成,国不虚存,必有贤者。贤者之道,牟而难知,妙而难见。故见贤者而不耸则不惕于心,不惕于心则知之不深。不深知贤者之所言,不祥莫大焉。 


主贤世治则贤者在上,主不肖世乱则贤者在下。今周室既灭,而天子已绝。乱莫大于无天子,无天子则强者胜弱,众者暴寡,以兵相残,不得休息,今之世当之矣。故当今之世,求有道之士,则于四海之内、山谷之中、僻远幽闲之所,若此则幸于得之矣。得之则何欲而不得?何为而不成?太公钓于滋泉,遭纣之世也,故文王得之而王。文王,千乘也;纣,天子也。天子失之而千乘得之,知之与不知也。诸众齐民,不待知而使,不待利而令。若夫有道之土,必礼必知,然后其智能可尽。解在乎胜书之说周公,可谓能听矣,齐桓公之见小臣稷、魏文侯之见田子方也,皆可谓能礼士矣。 


务本 


六曰 


尝试观上古记,三王之佐,其名无不荣者,其实无不安者,功大也。《诗》云:“有晻凄凄,兴云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三王之佐,皆能以公及其私矣。俗主之佐,其欲名实也与三王之佐同,而其名无不愿者,其实无不适者,无公故也。皆患其身不贵于国也,而不患其主之不贵于天下也;皆患其家之不富也,而不患其国之不大也;此所以欲荣而愈辱,欲安而益危。安危荣辱之本在于主,主之本在于宗庙,宗庙之本在于民,民之治乱在于有司。《易》曰:‘复自道,何其咎,”,以言本无异则动卒有喜。今处官则荒乱,临财则贪得,列近则持谏,将众则罢怯,以此厚望于主,岂不难哉? 


今有人于此,修身会计则可耻,临财物资尽则为己,若此而富者,非盗则无所取。故荣富非自至也,缘功伐也。今功伐甚薄而所望厚,诬也,无功伐而求荣富,诈也;诈诬之道,君子不由。人之议多曰:“上用我则国必无患。”用已者未必是也,而莫若其身自贤,而已犹有患,用己于国,恶得无患乎?己,所制也,释其所制,而夺乎其所不制,悖,未得治国治官可也若夫内事亲,外交友,必可得也。苟事亲未孝,交及未笃,是所未得,恶能善之矣?故论人无以其所未得,而用其所已得;可以知其所未得矣。 


古之事君者,必先服能然后任,必反情然后受。主虽过与,臣不徒取。《大雅》曰:“上帝临汝,无贰尔心”,以言忠臣之行也解在郑君之间被瞻之义也,薄疑应卫嗣君以无重税,此二士者皆近知本矣。 


谕大 


七曰 


昔舜欲旗古今而不成,既足以成带矣。禹欲帝而不成,既足以正殊俗类。汤欲继禹而不成,既足以服四荒矣。武王欲及汤而不成,既足以王道矣。五伯欲继三王而不成,既足以为诸侯长矣。孔丘、墨翟欲行大道于世而不成,既足以成显名矣。夫大义之不成,既有成矣已。《夏书》曰:“天子之德广运,乃神,乃武乃文。故务在事大。” 


地大则有常祥、不庭、歧母、群抵、天翟、不周,山大则有虎豹熊螇蛆,水大则有蛟龙鼋鼍鳣鲔。《商书》曰:“五世之庙,可以观怪;万夫之长,可以生谋。”空中之无泽陂也,共中之无大鱼也,新林之无长木也,凡谋物之成也,必由广大众多长久,信也。 


季子曰:“燕雀争善处于一屋之下,于母相哺也。姁姁焉相乐也,自以为安矣。灶突决,则火上焚栋,燕雀颜色不变,是何也?乃不知祸之将及己也。为人臣免于燕雀之智者寡矣。夫为人臣者,进其爵禄富贵,父子兄弟相与比周于一国,姁姁焉相乐也,以适其社稷,其为灶突近也,而终不知也,其与燕雀之智不异矣。故曰:“天下大乱,无有安国,一国尽乱,无有安家;一家皆乱,无有安身’,此之谓也。故小之定也必恃大,大之安者必恃小。小大贵贱,交相为恃,然后皆得其乐。”定贱小在于贵大,解在乎薄疑说卫嗣君以王术,杜赫说周昭文君以安天下,及匡章之难惠子以王齐王也。


孝行览 


孝行


一曰: 


凡为天下,治国家,必务本而后末。所谓本者,非耕耘种殖之谓,务其人也。务其人,非贫而富之,寡而众之,务其本也。务本莫贵于孝。人主孝,则名章荣,下服听,天下誉;人臣孝,则事君忠,处官廉,临难死;士民孝,则耕芸疾,守战固,不罢北。夫孝,三皇五帝之本务,而万事之纪也。 


夫执一术而百善至,百邪去,天下从者,其惟孝也!故论人必先以所亲,而后及所疏;先本后末,先近后远。必先以所重,而后及所轻。今有人于此,行于亲重,而不简慢于轻疏,则是笃谨孝道。先王之所以治天下也。故爱其亲,不敢恶人;敬其亲,不敢慢人。爱敬尽于事亲,光耀加于百姓,究于四海,此天子之孝也。 


曾子曰:“身者,父母之遗体也。行父母之遗体,敢不敬乎?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笃,非孝也;战陈无勇,非孝也。五行不遂,灾及乎亲,敢不敬乎?”《商书》曰:“刑三百,罪莫重于不孝。” 


曾子曰:“先王之所以治天下者五:贵德、贵贵、贵老、敬长、慈幼。此五者,先王之所以定天下也。所谓贵德,为其近于圣也;所谓贵贵,为其近于君也;所谓贵老,为其近于亲也;所谓敬长,为其近于兄也;所谓慈幼,为其近于弟也。” 


曾子曰:“父母生之,子弗敢杀;父母置之,子弗敢废;父母全之,子弗敢阙。故舟而不游,道而不径,能全支体,以守宗庙,可谓孝矣。” 


养有五道:修宫室,安床第,节饮食,养体之道也;树五色,施五采,列文章,养目之道也;正六律,和五声,杂八音,养耳之道也;熟五谷,烹刍豢,和煎调,养口之道也。和颜色,说言语,敬进退,养志之道也。此五者,代进而厚用之,可谓善养矣。 


乐正子春下堂而伤足,瘳而数月不出,犹有忧色。门人问之曰:“夫子下堂而伤足,瘳而数月不出,犹有忧色,敢问其故?”乐正子春曰:“善乎而问之!吾闻之曾子,曾子闻之仲尼: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不亏其身,不损其形,可谓孝矣。君子无行咫步而忘之。余忘孝道,是以忧。”故曰,身者非其私有也,严亲之遗躬也。 


民之本教曰孝,其行孝曰养。养可能也,敬为难;敬可能也,安为难;安可能也,卒为难。父母既没,敬行其身,无遗父母恶名,可谓能终矣。仁者,仁此者也;礼者,履此者也;义者,宜此者也;信者,信此者也;强者,强此者也。乐自顺此生也,刑自逆此作也。


本味


二曰: 


求之其本,经旬必得;求之其末,劳而无功。功名之立,由事之本也,得贤之化也。非贤,其孰知乎事化?故曰其本在得贤。 


有侁氏女子采桑,得婴儿于空桑之中,献之其君。其君令烰人养之。察其所以然,曰“其母居伊水之上,孕,梦有神告之曰:‘臼出水而东走,毋顾!’明日,视臼出水,告其邻,东走十里而顾,其邑尽为水,身因化为空桑”,此伊尹生空桑之故也。长而贤。汤闻伊尹,使人请之有侁氏,有侁氏不可。伊尹亦欲归汤,汤于是请取妇为婚。有侁氏喜,以伊尹媵女。故贤主之求有道之士,无不以也;有道之士求贤主,无不行也;不谋而亲,不约而信,相为殚智竭力,犯危行苦,志欢乐之,此功名所以大成也。固不独,士有孤而自恃,人主有奋而好独者,则名号必废熄,社稷必危殆。故黄帝立四面,尧、舜得伯阳、续耳然后成。凡贤人之德,有以知之也。知其贤乃得而用之。 


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选之间,而志在流水,钟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非独琴若此也,贤者亦然。虽有贤者,而无礼以接之,贤奚由尽忠?犹御之不善,骥不自千里也。 


汤得伊尹,祓之于庙,爝以爟火,衅以牺猳。明日,设朝而见之,说汤以至味。为汤说美味。汤曰:“可对而为乎?”对曰:“君之国小,不足以具之,为天子然后可具。夫三群之虫,水居者腥,肉玃者臊,草食者膻。臭恶犹美,皆有所以。凡味之本,水最为始。五味三材,五行之数,水第一,故曰水最为始。九沸九变,火为之纪。时疾时徐,灭腥去臊除膻,必以其胜,无失其理。调和之事,必以甘酸苦辛咸,先后多少,其齐甚微,皆有自起。鼎中之变,精妙微纤,口弗能言,志不能喻,阴阳之化,四时之数。故久而不弊,熟而不烂,甘而不哝,酸而不酷,咸而不减,辛而不烈,澹而不薄,肥而不(月侯)。肉之美者:猩猩之唇。獾獾之炙。流沙之西,丹山之南,有凤之丸,沃民所食。鱼之美者:洞庭之鱄。东海之鮞。醴水之鱼,名曰朱鳖,六足,有珠百碧。雚水之鱼,名曰鳐,其状若鲤而有翼,常从西海夜飞,游于东海。菜之美者:昆仑之蘋。寿木之华。指姑之东,南极之崖,有菜,其名曰嘉树,其色若碧。阳华之芸。云梦之芹。具区之菁。浸渊之草,名曰土英。和之美者:阳檏之姜。招摇之桂。越骆之菌。鳣鲔之醢。大夏之盐。宰揭之露。其色如玉,长泽之卵。饭之美者:玄山之禾。不周之粟。阳山之穄。南海之糜。水之美者:三危之露。昆仑之井。沮江之丘,名曰摇水。曰山之水。高泉之山,其上有涌泉焉,冀州之原。果之美者:沙棠之实。箕山之东,青鸟之所,有甘栌焉。江浦之橘。云梦之柚。汉上石耳。所以致之,马之美者,青龙之匹,遗风之乘。非先为天子,不可得而具。天子不可强为,必先知道。言当顺天命而受之,不可以强取也。道者止彼在己,己成而天子成,天子成则至味具。故审近所以知远也,成己所以成人也。圣王之道要矣,岂越越多业哉!”


首时


三曰: 


圣人之于事,似缓而急、似迟而速以待时。王季历困而死,文王苦之,有不忘羑里之丑。时未可也。武王事之,夙夜不懈,亦不忘王门之辱,立十二年,而成甲子之事,立为天子也。时固不易得。太公望,东夷之士也,欲定一世而无其主。闻文王贤,故钓于渭以观之。 


伍子胥欲见吴王而不得,客有言之于王子光者,见之而恶其貌,不听其说而辞之。客请之王子光,王子光曰:“其貌适吾所甚恶也。”客以闻伍子胥,伍子胥曰:“此易故也。愿令王子居于堂上,重帷而见其衣若手,请因说之。”伍子胥说之半,王子光举帷,搏其手而与之坐;说毕,王子光大说。伍子胥以为有吴国者,必王子光也,退而耕于野七年。王子光代吴王僚为王,任子胥。子胥乃修法制,下贤良,选练士,习战斗,六年,然后大胜楚于柏举,九战九胜,追北千里,昭王出奔随,遂有郢,亲射王宫,鞭荆平之坟三百。乡之耕,非忘其父之仇也,待时也。 


墨者有田鸠,欲见秦惠王,留秦三年而弗得见。客有言之于楚王者,往见楚王。楚王说之,与将军之节以如秦。如,之也。至,因见惠王。告人曰:“之秦之道,乃之楚乎!”固有近之而远,远之而近者。有汤、武之贤,而无桀、纣之时,不成;有桀、纣之时,而无汤、武之贤,亦不成。圣人之见时,若步之与影不可离。 


故有道之士未遇时,隐匿分窜,勤以待时。时至,有从布衣而为天子者,有从千乘而得天下者,有从卑贱而佐三王者,有从匹夫而报万乘者。故圣人之所贵,唯时也。水冻方固,后稷不种,后稷之种必待春。故人虽智而不遇时,无功。方叶之茂美,终日采之而不知;秋霜既下,众林皆羸。事之难易,不在小大,务在知时。 


郑子阳之难,猘狗溃之;齐高国之难,失牛溃之。众因之以杀子阳、高国。当其时,狗牛犹可以为人唱,而况乎以人为唱乎?饥马盈厩,嗼然,未见刍也。饥狗盈窖,嗼然,未见骨也。见骨与刍,动不可禁。乱世之民,嗼然,未见贤者也。见贤人,则往不可止。往者非其形心之谓乎?齐以东帝困于天下,而鲁取徐州;邯郸以寿陵困于万民,而卫取茧氏。以鲁卫之细,而皆得志于大国,遇其时也。遇大国之民皆欲之,则取之也。故贤主秀士之欲忧黔首者,乱世当之矣。天不再与,时不久留,能不两工,事在当之。


义赏


四曰: 


春气至则草木产,秋气至则草木落,产与落或使之,非自然也。故使之者至,物无不为;使之者不至,物无可为。古之人审其所以使,故物莫不为用。赏罚之柄,此上之所以使也。其所以加者义,则忠信亲爱之道彰。久彰而愈长,民之安之若性,此之谓教成。教成,则虽有厚赏严威弗能禁。故善教者不以赏罚而教成,教成而赏罚弗能禁。用赏罚不当亦然。奸伪贼乱贪戾之道兴,久兴而不息,民之雠之若性,戎、夷、胡、貉、巴、越之民是以,虽有厚赏严罚弗能禁。郢人之以两版垣也,吴起变之而见恶,氐羌之民,其虏也,不忧其系累,而忧其死不焚也。皆成乎邪也。故赏罚之所加,不可不慎,且成而贼民。 


昔晋文公将与楚人战于城濮,召咎犯而问曰:“楚众我寡,奈何而可?”咎犯对曰:“臣闻繁礼之君,不足于文;繁战之君,不足于诈。君亦诈之而已。”文公以咎犯言告雍季,雍季曰:“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焚薮而田,岂不获得?而明年无兽。诈伪之道,虽今偷可,后将无复,不可复行。非长术也。”文公用咎犯之言,而败楚人于城濮。反而为赏,雍季在上。左右谏曰:“城濮之功,咎犯之谋也。君用其言而赏后其身,或者不可乎!”文公曰:“雍季之言,百世之利也。咎犯之言,一时之务也。焉有以一时之务先百世之利者乎?”孔子闻之,曰:“临难用诈,足以却敌;反而尊贤,足以报德。文公虽不终,始足以霸矣。”赏重则民移之,民移之则成焉。成乎诈,其成毁,其胜败。天下胜者众矣,而霸者乃五。文公处其一,知胜之所成也。胜而不知胜之所成,与无胜同。秦胜于戎,而败乎殽;楚胜于诸夏,而败乎柏举。武王得之矣,故一胜而王天下。众诈盈国,不可以为安,患非独外也。 


赵襄子出围,赏有功者五人,高赦为首。张孟谈曰:“晋阳之中,赦无大功,赏而为首,何也?”襄子曰:“寡人之国危,社稷殆,身在忧约之中,与寡人交而不失君臣之礼者,惟赦。吾是以先之。”仲尼闻之曰:“襄子可谓善赏矣!赏一人,而天下之为人臣莫敢失礼。”为六军则不可易,北取代,东迫齐,令张孟谈逾城潜行,与魏桓、韩康期而击智伯,断其头以为觞,遂定三家,岂非用赏罚当邪?


长攻


五曰: 


凡治乱存亡,安危强弱,必有其遇,然后可成,各一则不设。故桀、纣虽不肖,其亡遇汤、武也,遇汤、武,天也,非桀、纣之不肖也。汤、武虽贤,其王遇桀、纣也,遇桀、纣,天也,非汤、武之贤也。若桀、纣不遇汤、武,未必亡也;桀、纣不亡,虽不肖,辱未至于此。若使汤、武不遇桀、纣,未必王也;汤、武不王,虽贤,显未至于此。故人主有大功不闻不肖,亡国之主不闻贤。譬之若良农,辩土地之宜,谨耕耨之事,未必收也;然而收者,必此人始在于遇时雨,遇时雨,天地也,非良农所能为也。 


越国大饥,谷不熟。王恐,召范蠡而谋。范蠡曰:“王何患焉?今之饥,此越之福,而吴之祸也。夫吴国甚富而财有余,其王年少,智寡才轻,好须臾之名,不思后患。王若重币卑辞以请籴于吴,则食可得也。食得,其卒越必有吴,而王何患焉?”越王曰:“善!”乃使人请食于吴。吴王将与之,伍子胥进谏曰:“不可与也!夫吴之与越,接土邻境,道易人通,仇雠敌战之国也,非吴丧越,越必丧吴。若燕、秦、齐、晋,山处陆居,岂能逾五湖九江,越十七阨以有吴哉?故曰非吴丧越,越必丧吴。今将输之粟,与之食,是长吾雠而养吾仇也。悔无及也。不若勿与而攻之,固其数也,此昔吾先王之所以霸。且夫饥,代事也,犹渊之与阪,谁国无有?”吴王曰:“不然。吾闻之,义兵不攻服,仁者食饥饿。今服而攻之,非义兵也;饥而不食,非仁体也。不仁不义,虽得十越,吾不为也。”遂与之食。不出三年,而吴亦饥,使人请食于越。越王弗与,乃攻之,夫差为禽。 


楚王欲取息与蔡,乃先佯善蔡侯,而与之谋曰:“吾欲得息,奈何?”蔡侯曰:“息夫人,吾妻之姨也。吾请为飨息侯与其妻者,而与王俱,因而袭之。”楚王曰:“诺。”于是与蔡侯以飨礼入于息,因与俱,遂取息。旋舍于蔡,又取蔡。 


赵简子病,召太子而告之曰:“我死,已葬,服衰而上夏屋之山以望。”太子敬诺。简子死,已葬,服衰,召大臣而告之曰:“愿登夏屋以望。”大臣皆谏曰:“登夏屋以望,是游也。服衰以游,不可。”襄子曰:“此先君之命也,寡人弗敢废。”群臣敬诺。襄子上于夏屋,以望代俗,其乐甚美。于是襄子曰:“先君必以此教之也。”及归,虑所以取代,乃先善之。代君好色,请以其弟姊妻之,代君许诺。弟姊已往,所以善代者乃万故。马郡宜马,代君以善马奉襄子。襄子谒于代君而请觞之,马郡尽,先令舞者置兵其羽中数百人,先具大金斗。代君至,酣,反斗而击之,一成,脑涂地。舞者操兵以斗,尽杀其从者。因以代君之车迎其妻,其妻遥闻之状,磨笄以自刺。故赵氏至今有刺笄之证与“反斗”之号。 


此三君者,其有所自而得之,不备遵理,然而后世称之,有功故也。有功于此,而无其失,虽王可也。


慎人


六曰: 


功名大立,天也。为是故,因不慎其人,不可。夫舜遇尧,天也。舜耕于历山,陶于河滨,钓于雷泽,天下说之,秀士从之,人也。夫禹遇舜,天也。禹周于天下,以求贤者,事利黔首,水潦川泽之湛滞壅塞可通者,禹尽为之,人也。夫汤遇桀,武遇纣,天也。汤、武修身积善为义,以忧苦于民,人也。 


舜之耕渔,其贤不肖与为天子同。其未遇时也,以其徒属堀地财,取水利,编蒲苇,结罘网,手足胼胝不居,然后免于冻餒之患。其遇时也,登为天子,贤士归之,万民誉之,丈夫女子,振振殷殷,无不戴说。舜自为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以见尽有之也。尽有之,贤非加也;尽无之,贤非损也。时使然也。 


百里奚之未遇时也,亡虢而虏晋,“饭牛于秦,传鬻以五羊之皮。公孙枝得而说之,献诸缪公,三日,请属事焉。缪公曰:“买之五羊之皮而属事焉,无乃天下笑乎?”公孙枝对曰:“信贤而任之,君之明也;让贤而下之,臣之忠也。君为明君,臣为忠臣。彼信贤,境内将服,敌国且畏,夫谁暇笑哉?”缪公遂用之。谋无不当,举必有功,非加贤也。使百里奚虽贤,无得缪公,必无此名矣。今焉知世之无百里奚哉?故人主之欲求士者,不可不务博也。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尝食,藜羹不糁。宰予备矣。孔子弦歌于室,颜回择菜于外,子路与子贡相与而言曰:“夫子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不禁。藉犹辱也。夫子弦歌鼓舞未尝绝音,盖君子之无所丑也若此乎?”颜回无以对,入以告孔子。孔子憱然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小人也!召,吾语之。”子路与子贡入,子贡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达于道之谓达,穷于道之谓穷。《论语》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今丘也拘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所也,何穷之谓?故内省而不疚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大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昔桓公得之莒,文公得之曹,越王得之会稽。陈、蔡之厄,于丘其幸乎!”孔子烈然返瑟而弦,子路抗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不知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达亦乐,所乐非穷达也,道得于此,则穷达一也,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虞乎颍阳,而共伯得乎共首。


遇合


七曰: 


凡遇,合也。时不合,必待合而后行。故比翼之鸟死乎木,比目之鱼死乎海。孔子周流海内,再干世主,如齐至卫,所见八十余君,委质为弟子者三千人,达徒七十人。七十人者,万乘之主得一人用可为师,不为无人。以此游仅至于鲁司寇,此天子之所以时绝也,诸侯之所以大乱也。乱则愚者之多幸也,幸则必不胜其任矣。任久不胜,则幸反为祸。其幸大者,其祸亦大,非祸独及己也。故君子不处幸,不为苟,必审诸己然后任,任然后动。 


凡能听说者,必达乎论议者也。世主之能识论议者寡,所遇恶得不苟?凡能听音者,必达于五声。人之能知五声者寡,所善恶得不苟?客有以吹籁见越王者,羽、角、宫、徵、商不缪,越王不善;为野音,而反善之。说之道亦有如此者也。人有为人妻者,人告其父母曰:“嫁不必生也。衣器之物,可外藏之,以备不生。”其父母以为然,于是令其女常外藏。姑妐知之曰:“为我妇而有外心,不可畜。因出之。妇之父母以谓为己说者以为忠,终身善之,亦不知所以然矣。宗庙之灭,天下之失,亦由此矣。故曰遇合也无常。说,适然也。若人之于色也,无不知说美者,而美者未必遇也。故嫫母执乎黄帝,黄帝曰:“厉女德而弗忘,与女正而弗衰,虽恶奚伤?”若人之于滋味,无不说甘脆,而甘脆未必受也。文王嗜昌蒲菹,昌本之菹。孔子闻而服之,缩頞而食之,三年然后胜之。人有大臭者,其亲戚、兄弟、妻妾、知识无能与居者,自苦而居海上。海上人有说其臭者,昼夜随之而弗能去。说亦有若此者。陈有恶人焉,曰敦洽雠麋,椎颡广颜,色如漆赭,垂眼临鼻,长肘而盭。陈侯见而甚说之,外使治其国,内使制其身。楚合诸侯,陈侯病,不能往,使敦洽雠麋往谢焉。楚王怪其名而先见之,客有进状有恶其名言有恶状。楚王怒,合大夫而告之,曰:“陈侯不知其不可使,是不知也;知而使之,是侮也。侮且不智,不可不攻也。”兴师伐陈,三月然后丧。恶足以骇人,言足以丧国,而友之足于陈侯而无上也,至于亡而友不衰。夫不宜遇而遇者,则必废。宜遇而不遇者,此国之所以乱,世之所以衰也。天下之民,其苦愁劳务从此生。凡举人之本,太上以志,其次以事,其次以功。三者弗能,国必残亡,群孽大至,身必死殃,年得至七十、九十犹尚幸。贤圣之后,反而孽民,是以贼其身。


必己


八曰: 


外物不可必,故龙逄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人生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乎江,苌弘死,藏其血三年而为碧。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疑,曾子悲。 


庄子行于山中,见木甚美,长大,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弗取。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以不材得终其天年矣。”出于山,及邑,舍故人之家。故人喜,具酒肉,令竖子为杀雁飨之。竖子请曰:“其一雁能鸣,一雁不能鸣,请奚杀?”主人之公曰:“杀其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昔者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天年,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以处?”庄子笑曰:“周将处于材不材之间。材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道德则不然,无讶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禾为量,而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此神农、黄帝之所法。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成则毁,大则衰,廉则锉,尊则亏,直则骩,合则离,爱则隳,多智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 


牛缺居上地,大儒也,下之邯郸,遇盗于耦沙之中。盗求其橐中之载则与之,求其车马则与之,求其衣被则与之。牛缺出而去,盗相谓曰:“此天下之显人也,今辱之如此,此必愬我于万乘之主,万乘之主必以国诛我,我必不生,不若相与追而杀之,以灭其迹。”于是相与趋之,行三十里,及而杀之。此以知故也。孟贲过于河,先其五。船人怒,而以楫虓其头,顾不知其孟贲也。中河,孟贲瞋目而视船人,发植,目裂,鬓指,舟中之人尽扬播入于河。使船人知其孟贲,弗敢直视,涉无先者,又况于辱之乎?此以不知故也。知与不知,皆不足恃,其惟和调近之。犹未可必,犹未可必也。盖有不辨和调者,则和调有不免也。宋桓司马有宝珠,抵罪出亡。王使人问珠之所在,曰:“投之池中。”于是竭池而求之,无得,鱼死焉。此言祸福之相及也。纣为不善于商,而祸充天地,和调何益?张毅好恭,门闾帷薄聚居众无不趋,舆隶姻媾小童无不敬,以定其身;不终其寿,内热而死。单豹好术,离俗弃尘,不食谷实,不衣芮温,身处山林岩堀,以全其生;不尽其年,而虎食之。孔子行道而息,马逸,食人之稼,野人取其马。子贡请往说之,毕辞,野人不听。有鄙人始事孔子者,曰请往说之,因谓野人曰:“子不耕于东海,吾不耕于西海也,其野人大说,相谓曰:“说亦皆如此其辩也!独如向之人?”解马而与之。说如此其无方也而犹行,外物岂可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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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吕氏春秋(三)发布于2021-07-11 00:4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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