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兵法思想中“因之妙用”

郑友贤说：兵法之传有常，而其用有变；常者法也，变者势也；书者可以尽常之言，而言不能尽变之意。

就是说，《孙子兵法》六千言为常，而《孙子兵法》之用在于懂得造势、用势，而这势之用，在我看来，多为因之妙用。

一、什么是“因”

因的智慧古来有之，《吕氏春秋》中有一章专门讲“因”，它对“因”的定义，可以让我们了解什么是“因”。

《吕氏春秋·贵因》曰：三代所宝莫如因，因则无敌。禹通三江五湖，决伊阙，沟回陆，注之东海，因水之力也。舜一徙成邑，再徙成都，三徙成国，而尧授之禅位，因人之心也。汤、武以千乘制夏、商，因民之欲也。入秦者立而至，有车也；适越者坐而至，有舟也。秦、越，远涂也，竫立安坐而至者，因其械也。

这是说，夏商周三代最宝贵的东西是顺应、凭借外物，只有顺应、凭借外物就能所向无敌，禹因水之力，而成功治水；舜因人之心，而成功接受了禅让；汤武因人之愿，而成功取代了前一个朝代，实现了朝代的更替；人们能够到秦国去，到越国去，尽管路途遥远，也能到达，是因为有舟车这样的交通工具。

最后总结说：故因则功，专则拙。

意思说，顺应、凭借外物就能成功，专凭个人的力量，就会失败。

这就是古人关于“因”之智慧的解读，在《孙子兵法》中，“兵势篇”尽管没有提到“因”这个字，但也体现了“因”的思想。

“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鸷鸟之击至于毁折者，节也；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是借水之“因”。

“任势者之战民也，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是借位差之“因”，诚如我们熟悉的重力势能之产生，取决于质量与高度，质量在自己，高度则要凭借、依赖外物而产生。

再者，“任势者，其战人也，如转木石，木石之性，安则静，危则动，方则止，圆则行”也体现了孙武子要顺应“物性”或“人性”之势。

包括“奇正相生”也是“因”的智慧，奇正之变、奇正相生因“机”而变，又因变而生“机”，这“机”（关于机的定义参加《揭子兵法》）就是用兵所要顺应、凭借之“物”。

如果说，《孙子兵法》中军形篇是静态的排兵布阵；那么，兵势篇就动态的因变行动。

可见，《孙子兵法》应用之枢机中，充分体现了“因”的智慧，故曰“因”为用兵之妙，甚至有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思，完全要顺应、凭借、依据现场实际情况出发。

二、《孙子兵法》中的因之妙用

从《孙子兵法》整体思想中，不仅“兵势篇”体现了“因”之思想，其他各篇均有所涉及。

1、因利制权

始计篇说：计利以听，乃为之势，以佐其外；势者，因利而制权也。

基于彼我之利害、轻重而变，以掌握主动权，这不仅体现了前文“五事七计”关于彼我之评估比较，也体现了后文诡道十二法之四诡八权。

利害之变是调动对方之“因”，我或对方都有可能因利害而做出行动选项，这个选项可能决定着成败。

四诡八权的“示形”四法与“因敌”八权，是“因”之用的集中体现，这也是其他十二篇应用之总纲。战场上情形瞬息万变，没有一定模式可以遵循，必须适应变化，权宜行事。

岳飞在说战阵时表达非常明确，阵法有固定模式和各自的优点，但临敌之时若不能选择恰当的阵形予以应对，往往容易弄巧成拙。

就是说，战场情形、地形、对方行动，以及对方武器装备、兵种情况，都决定了你要选择与之匹配的阵形与之作战，否则尽管阵形有其独特的优势，但也不能起到相应的作用，甚至还会其反作用。

岳飞攻打襄阳时，襄阳左临襄江，据险可守；右为平地，便于冲杀；而齐军守将李成派骑兵守江岸，派步兵守平地；岳飞仔细察看了齐军阵形之后说：“步兵利险阻，骑兵利平旷，贼将不知地利而如此布阵，即使拥兵十万，亦难有作为。”

不知李成为什么这样布阵，既违反了布阵规则，也不知变，不懂“因”，那么好的地利、地势可以依赖和凭借，却完全不知用。

2、因粮于敌

作战篇曰：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

去国越境而师，武器装备要从本国运来，但粮食要就地获得，就地补给，掠于饶野，才能三军足食。

可见，因粮食于敌人对于远途作战非常重要，长途运输消耗太大，押送粮食的队伍要消耗，队伍返回还要消耗，故孙武子说，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萁秆一石，当吾二十石。

3、因形错胜

虚实篇曰：因形错胜于众，……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首先，因敌之形而胜，银雀山竹简《奇正》说：故有形之徒，莫不可名；有名之徒，莫不可胜。

就是说，凡阵形皆有名，有名就有弱点，有弱点就可以战胜，故因对方之阵形而察虚实之情，从而胜之。

其次，因我之形而胜，凭借己之兵种、武器装备之优势，利用优化组合，创造1＋1大于3的战斗力，从而胜敌。诸如戚继光之鸳鸯阵，依据士卒之特点而结阵，发挥组合优势，战胜倭寇；卫青的武刚车阵也创造了平坦战场步兵对抗骑兵的方法，发挥了武刚车与弓弩的优势，以抵消骑兵之优势。

4、行火必有因

火攻篇曰：行火必有因，因火必素具，发火有时，起火有日。

发动火攻，我们都知道赤壁大战诸葛亮和周瑜在等“东风”，其实，就是“因”天时而实施火攻。

曹操是最早注解《孙子兵法》的政治、军事家，他能不知“因”的智慧和火攻特点？

显然不是。赤壁之战之所以被火攻，主要是因为他的参谋部门（包括智囊）没有搞到当地的气候特点，他们只是从常识上分析，这个季节不可能会起东风，而作为生活在当地的诸葛亮、周瑜都清楚该地的季节特点，故火烧赤壁。

可见，利用、凭借天时而动也是胜的必要条件，孙武子所谓“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就是顺应天时之诠释。

5、因地制流，因敌而变

虚实篇曰：兵形象水，水之行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行，兵因敌而制胜。

九变篇虽然没有提到“因”，但其通篇都讲“变”，“涂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这五个“有所不”，是因地而变；“屈诸侯者以害，役诸侯者以业，趋诸侯者以利”是因敌弱点而变，“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是因利害而变，“将有五危”是因人而变。

可以说，九变篇体现了“因”的总体智慧和纲要。

三、审因是关键

明朝尹宾商说：能审因而加胜，则不可穷也。

我们所能顺应、凭借、依赖的因素、要素很多，只有选择正确的“因”或真正的“因”才能获胜，否则就容易弄巧成拙。

所谓“兵者诡道”、“兵以诈立”是告诉我们，你所看到的，可能是对手想让你看到的，或是对手之假形。

因此，孙武子说：见胜不过众人之所知，非善之善也；战胜而天下曰善，非善之善也。作为将领，你的见识与一般人的一样，则难以判断出真伪、虚实之情，无法用上“因”。

如何判断？

1、直觉判断

孙子兵法提供的“度地模型”既是排兵布阵之法，从另一个角度理解，也是“审因”之法。

简言之，就是基于地形特点与容量，与对方配置的兵种、兵力进行评估，如果称得其宜，则一方面说明不易战胜，他正确使用地利、兵力可以将战力发挥到极致；另一方面说明其中无诈。

反之，如果其兵种、兵力配置与地形特点、容量不符，则说明要么有诈，要么不识地与阵之用。

这是一种大致判断，亦或说是直觉判断。

2、具体试探

虚实篇给出的方法是：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

通过各种途径得知其策略，掌握其指挥思路、特点、惯性等；作之，是触动、诱逼对方，让其动起来，观之行动规律；佯动示形，察其所处之地形；试探火力配置等方式掌握其虚实，察其因。

度地模型属于将之自身基本素养，对彼方有个大致的判断，然后再用虚实篇“四触”之法具体侦察对方虚实，以审其“因”。

综上所述，《孙子兵法》中“因”的智慧集中体现在其应用上，而“因之妙”则因其难审而生之，如岳飞所言；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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