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3）

〖三〗谢晦受顾命

第119卷，宋纪一，武帝永初三年，壬戌（公元422年）

举宗社子孙之大计而与人谋之，必其人之可托，而后可征（征，证明，验证）之色而见之辞，不然，则祸自此而生。汉高帝疑于所立，乃进而谋者，张良、叔孙通耳（汉高帝十一年）。良虽多智，而心固无私；通虽诡合（诡合，不以正道而投合），而缘饰儒术；且皆从容讽议之臣，未尝握兵而持国柄者也。外此则萧、曹不得与焉，陈平、周勃但（但，只是）委任于既定之后，先固未尝参议论焉。晋武所谋者卫瓘也，是可与谋者，而不听（晋武帝咸宁四年），是以失也。隋高祖之谋于杨素（隋文帝开皇二十年），唐太宗之托于李绩（唐太宗贞观二十三年），皆鸷贼（鸷贼，狠戾邪辟）性成，而适足以贼（贼，伤害，杀害）其后裔；然二主之失，未能深知素、绩之奸耳。若宋武之于谢晦，知其机变而有同异（同异，异议。此处指谢晦有废太子之意）矣；太子不足为君，乃密与晦谋，而使觇（觇，音chān，窥视，侦察）庐陵（庐陵王刘义真）之能否，是以营阳（营阳王刘义符）、庐陵之腰领授之于晦，而唯其生死之，不亦惑乎？

故有天下者，崇儒者以任师保，若（若，似乎）无当（无当，谓无关）于缓急（缓急，指危急之事或发生变故之时），而保宗祊、燕（燕，假借为安）子孙、杜祸乱者，必资于此。诗书以调其刚戾（刚戾，刚愎暴戾）之气，名义以防其邪僻之欲，虽有私焉，犹不忍视君父之血胤如鸡鹜，而唯其疈（疈，音pì，指屠宰牲畜）磔（磔，音zhé，古代一种把肢体分裂的酷刑）。若夫身为人国之世臣，无难取其社稷唯所推奉而授之①。若谢晦者，又居高位、拥兵柄（谢晦时任领军将军兼散骑常侍，总统宿卫），足以恣其所为；吾即可否不见于辞，喜怒不形于色，尚恐其窥测浅深而乘隙以逞，况以苞桑之至计进与密谋乎②？至慎者几（几，通机。谓机密，机要）也，至密者节（节，节制）也；衡鉴（衡鉴，品评，鉴别）定于一心，折衷待之君子。唐德宗谋于李泌，宋英宗决于韩琦③，而祸乱允戢，其明效也。拓拔嗣询崔浩而国本定（永初三年，立拓跋焘），亦庶几焉。知谢晦之险而信之，国不亡，幸也。

①  “无难取其社稷唯所推奉而授之”，断句应为“无难取其社稷，唯所推奉而授之”；

②  “苞桑”，指帝王能经常思危而不自安，国家就能巩固；

参见《周易?否卦》：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周易正义?上经需传卷二》孔颖达疏：“休否”者，休，美也。谓能行休美之事于否塞之时，能施此否闭之道，遏绝小人，则是“否”之休美者也，故云“休否”。“大人吉”者，唯大人乃能如此而得吉也，若其凡人，则不能。“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者，在道消之世，居于尊位而遏小人，必近危难，须恒自戒慎其意，常惧其危亡，言丁宁戒慎如此也。“系于苞桑”者，苞，本也。凡物系于桑之苞本则牢固也。若能“其亡其亡”，以自戒慎，则有“系于苞桑”之固，无倾危也；

③  “唐德宗谋于李泌”，指李泌保全太子李诵（唐顺宗）之事；

参见通鉴第232卷，唐纪四十八，德宗贞元三年；

“宋英宗决于韩琦”，指宋英宗之立；

参见《宋史?卷三百一十二?列传第七十一·韩琦》：帝既连失三王，自至和中病疾，不能御殿。中外惴恐，臣下争以立嗣固根本为言，包拯、范镇尤激切。积五六岁，依违未之行，言者亦稍怠。至是，琦乘间进曰：“皇嗣者，天下安危之所系。自昔祸乱之起，皆由策不早定。陛下春秋高，未有建立，何不择宗室之贤者，以为宗庙社稷计？”帝曰：“后宫将有就馆者，姑待之。”已又生女。一日，琦怀《汉书·孔光传》以进，曰：“成帝无嗣，立弟之子。彼中材之主，犹能如是，况陛下乎。愿以太祖之心为心，则无不可者。”又与曾公亮、张昇、欧阳修极言之。会司马光、吕诲皆有请，琦进读二疏，未及有所启，帝遽曰：“朕有意久矣，谁可者？”琦皇恐对曰：“此非臣辈所可议，当出自圣择。”帝曰：“宫中尝养二子，小者甚纯，近不慧，大者可也。”琦请其名，帝以宗实告。宗实，英宗旧名也。琦等遂力赞之，议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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