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1）

◎宋武帝

〖一〗刘宋得国为正，堪为中国主

刘裕受禅：第119卷，宋纪一，武帝永初元年，庚申（公元420年）

宋得天下与晋奚若？曰：视晋为愈矣，未见其劣也。魏、晋皆不义而得者也，不义而得之，不义者又起而夺之，情相若、理相报也。虽然，曹氏有国，虽非一统天下，而亦汔（汔，音qì，庶几，差不多）可小康矣。芳与髦，中主也，皆可席（席，凭藉，倚仗）业以安。而司马氏生其攘心以迫夺之，视晋之桓玄内篡、卢循中起、鲜卑羌虏攘臂相加，而安帝以行尸视肉（行尸视肉，犹行尸走肉）离天下之心，则固不侔（不侔，不相等，不等同）矣。宋乃以功力服人而移其宗社，非司马氏之徒幸人弱而掇拾（掇拾，采摘、拾取。此处极言司马氏得天下之易）之也。论者升晋于正统，黜宋于分争（分争，争斗，争夺。此处引申为割据），将无崇势而抑道乎？

固将曰：“晋平吴、蜀，一天下矣，而宋不能。”魏、吴皆僭也，而魏篡，则平吴不可以为晋功①；若蜀汉之灭，固殄绝刘氏二十余世之庙食，古今所衋然（衋然，悲伤痛惜貌。衋，音xì，悲伤痛苦）而伤心者。混一不再传而已裂，土宇之广，又奚足以雄哉②？中原之失，晋失之，非宋失之也。宋武兴，东灭慕容超，西灭姚泓，拓拔嗣、赫连勃勃敛迹而穴处。自刘渊称乱以来，祖逖、庾翼、桓温、谢安经营百年而无能及此。后乎此者，二萧、陈氏无尺土之展，而浸以削亡。然则永嘉以降，仅延中国生人之气者，唯刘氏耳。举晋人坐失之中原，责宋以不荡平，没其挞伐（挞伐，征讨，讨伐）之功而黜之，亦大不平矣。

君天下者，道也，非势也。如以势而已矣，则东周之季，荆、吴、徐、越割土称王③，遂将黜周以与之一等（一等，同一等级）；而嬴政统一六?（六?，即六宇。谓天地四方。?，同宇），贤于五帝、三王也远矣。拓拔氏安得抗宋而与并肩哉？唐臣隋矣，宋臣周矣，其乐推以为正者，一天下尔。以义则假禅之名，以篡而与刘宋奚择焉？中原丧于司马氏之手，且爱其如线之绪以存之；徒不念中华冠带之区，而忍割南北为华、夷之界乎？半以委匪类而使为君，顾抑挞伐有功之主以不与唐、宋等伦哉④？汉之后，唐之前，唯宋氏犹可以为中国主也。

①  “魏篡”，指曹魏为司马氏所篡。本句意在指出，曹魏和孙吴均为僭伪之国，双方已经争斗多年。虽然司马氏篡魏后平吴，也不能把平吴之功全部算到司马氏头上；

②  “已裂”，指西晋灭亡，东晋仅保有半壁江山；

本句意译为：司马氏统一天下，西晋皇位不过传了二世，就天下大乱以致丧土亡国。虽然其曾经占有的领土如此广阔，又何足以称雄天下呢？

③  “荆”，春秋楚国的别称；

“荆（楚）称王”，参见《史记?卷四十?楚世家第十》：（楚武王）三十七年，楚熊通怒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蚤终。成王举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蛮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为武王，与随人盟而去；

按：楚熊通称王在东周桓王十六年（鲁桓公八年）；

“吴称王”，参见《史记?卷三十一?吴太伯世家第一》：寿梦立而吴始益大，称王；

按：吴寿梦称王在东周简王元年（鲁成公六年）；

“徐称王”，参见《后汉书?卷八十五?东夷列传第七十五》：康王之时，肃慎复至。后徐夷僭号，乃率九夷以伐宗周，西至河上。穆王畏其方炽，乃分东方诸侯，命徐偃王主之。偃王处潢池东，地方五百里，行仁义，陆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穆王后得骥騄之乘，乃使造父御以告楚，令伐徐，一日而至。于是楚文王大举兵而灭之。偃王仁而无权，不忍斗其人，故致于败。乃北走彭城武原县东山下，百姓随之者以万数，因名其山为徐山；

按：其中“骥騄”，指良马。騄，音lù，古代一种行速极快的良马。另，据此记载，徐国称王在西周时期，并非如船山所称“东周之季”。且《后汉书》记载虽详，然谬误明显。周穆王、楚文王并非同时代人。注者此处引用，权作参考；

“越称王”，参见《史记?卷四十一?越王勾践世家第十一》：后二十馀世，至于允常。允常之时，与吴王阖庐战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勾践立，是为越王；

张守节正义：舆地志云：“越侯传国三十馀叶，历殷至周敬王时，有越侯夫谭，子曰允常，拓土始大，称王，春秋贬为子，号为于越；

④  “绪”，世系；

本句意译为：如果说史家认为唐宋的统一天下才是以义得江山，从而为他们假托了受禅的名义；那么刘宋以半壁江山与夷狄并立就是不义，史家除了把刘宋算作篡位之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中原沦陷于夷狄之手，原因在于司马氏，史家尚且尊奉其后代所建立的东晋为正统；（进而将刘宋视为与夷狄对立的割据政权），难道就丝毫不顾及我华夏礼乐冠带教化的国土，竟忍心强行将其割裂为南北、并以此作为华夷的界限吗？对于沦丧一半国土人民于夷狄之手的司马氏，史家尚且尊奉其为君主，难道要贬低有讨伐夷狄之功的刘宋，使之不能与唐宋相提并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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