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38）

◎恭帝

〖一〗韦祖思恭惧过甚而丧身

第118卷，晋纪四十，恭帝元熙元年，己未（公元419年）

赫连勃勃征隐士韦祖思而杀之，暴人之恒也。祖思不免于死。凡尸隐士之名以处乱世而无其实者，幸而不死，殆行险以徼幸之徒与！祖思之杀，以恭惧过甚，而逢勃勃之怒。恭惧非死道也。故庄周人间世有养虎之说，动色相戒，譬诸游羿之彀中，诚哉其言乎①！而非也。若周之说，亦惧已甚而与死为徒者也。孔子之于阳货，义不屈而身不危，虽圣人哉，而固无神变不测之用，求诸己而已②。君子之于人也，无所傲，无所徇，风雷之变起于前，而自敦其敬信。敬者自敬也，信者自信也，勿论其人之暴与否也。贞敬信者，行乎生死之涂而自若，［虽］恂栗（恂栗，恐惧战栗）以居心，而外自和，初无与间（与间，谓有区别）也。其于暴人也，远之已夙矣。不可远而居正以自持，姚兴之与勃勃又奚择焉？

呜呼！即不幸而终不免于死矣，以正死，以谄死，均死，而以正处死者，不犹愈乎？以正为道，其与死违（违，避开）者，常也；不免者，变也。以惧而谄，谄而死，蹈乎死之道也；即不死而生理不足以存，幸而免也。刚柔之外有自立之本，而后行乎进退而不迷。庄周之说，亦舍其自立者以忧天下而徼幸乎免者尔③。又恶知祖思之恭惧，非闻庄周之说，以戒心于羿彀，而增其葸怯（葸怯，畏惧。葸，音xǐ，畏惧，胆怯）哉？

乃若祖思之窃隐士之名而亡实，则于其行见之矣。处夷狄争乱之世，一征于姚兴，再征于勃勃，随声而至，既至而不受禄，以隐为显名厚实之囮（囮，音é，媒介。此处引申为手段），蹠之徒也④。中夏无主，索虏（索虏，南北朝时南朝对北朝的蔑称。索指发辫，古代北方民族多有发辫，故称）、羌胡迭为雄长，而桓温、刘裕两入关中，独不可乘其时以南归邪？如曰温与裕不可托也，则管宁归汉，亦何尝受羁络于曹操乎？如其不能，身绝天下之交，口绝天下之言，莫为之先容（先容，本谓先加修饰。后引申为事先为人介绍﹑推荐或关说）者，兴与勃勃抑岂能有独知之契以相求于梦遇哉？

①  “养虎”，参见《庄子?内篇?人间世》：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

“动色相戒”，震惊警惕互相劝诫；

参见《汉书?卷七十七?盖诸葛刘郑孙毋将何传第四十七?刘辅》；

“羿之彀中”，参见卷一秦始皇〖二〗注④“羿彀”；

按：本句意在指出庄子主张“身处危险的环境之中，必须保持警惕和畏惧之心”；

②  “孔子、阳货”，参见《论语?阳货》：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

“神变”，神奇变化；

“求诸己”，参见卷七安帝（殇帝附）〖一三〗注②“求诸人”；

孔子“求诸己”，指孔子不为权势所动，坚守正道；

参见《史记?卷四十七?孔子世家第十七》：桓子嬖臣曰仲梁怀，与阳虎有隙。阳虎欲逐怀，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怀益骄，阳虎执怀。桓子怒，阳虎因囚桓子，与盟而释之。阳虎由此益轻季氏。季氏亦僭于公室，陪臣执国政，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僭离于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

③  本句意在批评庄子的“无用论”；

参见卷十二惠帝〖五〗注②“虎豹之文来藉”、“不材之樗”、“以终天年”；

按：庄子主张以无用保全自身，片面强调“警惕和畏惧”（见本论注①），却忽略了正道而行，故船山对其提出批评；

④  “蹠”，盗蹠，亦作盗跖；

“蹠之徒”，参见卷十，三国〖二三〗注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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