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27）

〖一〇〗刘裕崇奖王谧，导天下以悖逆

第113卷，晋纪三十五,安帝元兴三年，甲辰（公元404年）

廉耻之丧也，与人比肩事主，而歆于佐命之荣赏，手取人之社稷以奉奸贼而北面之，始于西汉刘歆（刘歆，刘向之子，拥戴王莽）、公孙禄（有误。公孙禄无拥戴王莽之事。汉哀帝元寿二年，公孙禄、何武互相称举，皆免官）之徒，其后华歆、郗虑（二人参与杀汉献帝伏皇后及二皇子）相踵焉。然天下犹知指数之也；幸而不遇光复之主，及身为戮，而犹无奖之者①。上有奖之者，天下乃不知有廉耻，而后廉耻永亡。

王谧世为晋臣（王谧，王导之孙，故云），居公辅之位（王谧仕晋，时任兼太保、领司徒），手解安帝玺绶以授桓玄，为玄佐命元臣，位司徒，此亦华歆、郗虑之流耳。义兵起，桓玄走，晋社以复，谧以玄司徒复率百官而奉迎安帝（有误。此为元兴三年，尚书王嘏之事），此诚豺虎不食、有北不受之匪类矣②。刘毅诘之，逃奔曲阿，正王法以诛之，当无俟安帝之复辟。而刘裕念畴昔（畴昔，往日，从前）之私好，追还复位，公然鹄立（鹄立，像鹄一样引颈而立。形容直立）于百僚之上（刘裕以王谧为侍中，领司徒、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则其崇奖奸顽以堕天下之廉耻也，唯恐不夙。苟非志士，其孰不相率（相率，相继）以即于禽兽哉？俄而事此以为主，而吾之富贵也无损；俄而事彼以为主，而吾之富贵也无损；夺人之大位以与人，见夺者即复得焉，而其富贵也抑无损。奖之以败闲（败闲，败坏礼义道德。闲，伦理道德的规范、界限）丧检（丧检，丧失德行，失去检点。检，品行，节操），而席荣宠为故物，则何怪谢晦（拥戴刘裕篡晋）、褚渊（拥戴萧道成篡宋）、沈约（拥戴萧衍篡齐）之无惮无惭，唯其所欲易之君而易之邪？

呜呼！忠与孝，非可劝而可惩者也。其为忠臣孝子矣，则诱之以不忠不孝，如石之不受水而不待惩也。其为逆臣悖子矣，则奖之以忠孝，如虎之不可驯而不可惩也。然则劝惩之道，唯在廉耻而已。［即］不能忠，而不敢为逆臣；不能孝，而不敢为悖子；刑齐之也，而礼之精存焉③。刑非死之足惧也，夺其生之荣，而小人之惧之也甚于死。天子正法以诛之，公卿守法以诘之，天下之士，衣裾（衣裾，衣襟）不襒（襒，音bié，拂拭）其门，比闾（比闾，泛指乡里）之氓，望尘而笑其失据（失据，失去凭依），则惧以生耻。始耻于名利之得丧，而渐以触其羞恶之真，天子大臣所以濯磨（濯磨，洗涤磨炼）一世之人心而保固天下者在此也。手解其玺绶，而复延之坐论（坐论，坐而论道。王谧官居司徒，位列三公，故云）之列，两相觌而不惭，则耻先丧于上，而何望其下乎？裕之不戮谧也，人心风俗之祸延及百年。唐黜苏威（唐高祖武德四年），而后老奸（老奸，指极为奸诈的人）贩国之恶习以破。惜老成（老成，旧臣），徇（徇，顺从，曲从）物望（物望，人望，众望），以为悖逆师，祸将自及矣。

① “指数”，指责数落；

本句意译为：然而天下之人还知道指责数落他们的丑恶行径，即使他们幸运，没有因为有光复之主出现而遭到杀戮，（反而得以保全禄位），但仍然不会有人称赞他们；

② “豺虎不食、有北不受”，极言其人之恶；

参见《诗经?小雅?节南山之什?巷伯》：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

按：其中“投畀”，抛弃，放逐。畀，音bì，给予，付与；

《毛诗正义?卷十二?十二之三》孔颖达疏：豺虎若不肯食，当掷予有北太阴之乡，使冻杀之。若有北不肯受，则当掷予昊天，自制其罪。以物皆天之所生，天无推避之理，故止于昊天也。豺虎之食人，寒乡之冻物，非有所择。言不食、不受者，恶之甚也；

③ “刑齐”，以刑法来约束；

参见《论语?为政》：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论语注疏?卷二?为政第二》邢昺疏：此章言为政以德之效也。“道之以政”者，政，谓法教；道，谓化诱。言化诱于民，以法制教命也。“齐之以刑”者，齐，谓齐整；刑，谓刑罚。言道之以政而民不服者，则齐整之以刑罚也。“民免而无耻”者，免，苟免也。言君上化民，不以德而以法制刑罚，则民皆巧诈苟免，而心无愧耻也。“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者，德，谓道德；格，正也。言君上化民，必以道德。民或未从化，则制礼以齐整，使民知有礼则安，失礼则耻。如此则民有愧耻而不犯礼，且能自修而归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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