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22）

〖五〗刘牢之乱人无恒

第112卷，晋纪三十四,安帝元兴元年，壬寅（公元402年）

论史者之奖权谋、堕信义，自苏洵氏而淫辞逞。近有李贽者，益鼓其狂澜而惑民倍烈。谏则滑稽也，治则朝四暮三也，谋则阳与阴取也①。幸而成，遂以诮君子之诚悫（诚悫，诚朴，真诚），曰未可与权。其反覆变诈之不仇（不仇，无征验，不实。仇，同雠。施行，施展），以祸于国、凶于家、戮及其身，则讳之而不言。故温峤之阳亲王敦而阴背之，非无功于晋矣，然非其早卒，君子不能保其终为晋社稷之臣也，何也？向背无恒，而忠孝必薄也。前有吕布，后有刘牢之，勇足以戡乱，而还为乱人。呜呼！岂有数月之间，俄而为元显用，而即叛元显，俄而为桓玄用，而即图桓玄，能不祸于国、凶于家、戮及其身也乎？刘袭（时任刘牢之参军）曰：“一人三反，何以自立。”使牢之幸仇其诈，而桓玄受戮，论者将许之以能权；乃（乃，如果）牢之杀元（元，同玄。指桓玄），而牢之之祸晋益深，君子岂受其欺哉？

夫君子之道，成则利及天下，不成而不自失。其谏也，用则居其位，不用则去之。又不然，则延颈以受暴君之刃而已，无可谲（谲，欺诈，玩弄手段）也。其定乱也，可为则为，直词正色以卫社稷，不济，则以身殉而已。死者，义也；死不死，命也；有命自天，而俟之以义，人之所助，天之所祐。故曰：“履信思乎顺，自天祐之，吉无不利②。”大易（大易，即《周易》）岂不可与权者哉？秉信（秉信，守信）非以全身，而身或以保；非以图功，而功或以成。托身失所，而为郗超；欲自免焉，则为温峤③；加之以反覆之无恒，则为牢之。峤成而牢之败，牢之死而超生。天之所以祸福者，尤在信与不信哉！论人者以是为准而已矣。奖谲诈以徼功（徼功，犹求功），所谓刑戮之民也④。

① “苏洵”，指苏洵所作《衡论》、《权书》，分别参见卷六光武〖三〗注④及观鱼曰；

“李贽”，明代官员、思想家、文学家，别号温陵居士；

“谏则滑稽也”，当指李贽为东方朔正名；

参见《李温陵集?卷之十六?读史三?诫子诗》：班固赞曰：“刘向言，少时数问长老贤人通于事及朔时者，皆曰朔口谐倡辩，不能持论，喜为庸人诵说，故今后世多传闻者。而杨雄亦以朔言不纯师，行不纯德，其流风遗书蔑如也。然朔名过实者，以其诙达多端，不名一行，应谐似优，不穷似智，正谏似直，秽德似隐。非夷、齐而是柳下惠，戒其子以尚容。其滑稽之雄乎？”卓吾子曰：向既称朔“口谐辩倡”，则是论胜也。而曰“不能持论”，何哉？向之所谓论者，向去朔未远，千载而上，恍然犹将见之，而问于长老之在朔时者，向可知也。当朔时，朝野无半人知朔，唯武帝知朔，故朔有谏必听，彼同时诸长老谁是知朔者？而问朔也，不见设客难乎？吁！“言不纯师，行不纯德，流风遗书蔑如”乎不也？雄之为人益可知矣！卑卑弄其唇吻，欲以博万世之名，视朔奚啻霄壤？余此参驳当为朔、雄实录；

按：其中“设客难”，指东方朔所做《答客难》；

“治则朝四暮三也”，参见《李温陵集?卷之十一?杂述五?先行录序【代作】》：若夫当行之言，则虽今日言之，而明日有不当行之者，而况千百世之上下哉！不独此也，举一人而言，在仲由则为当行，而在冉求则为不当行矣，盖时异势殊，则言者变矣。故行随事迁，则言焉人殊，安得据往行以为典要，守前言以效尾生耶？是又当行之言不可以执一也；

按：如因该句批评李贽，则难免断章取义之嫌；

“谋则阳与阴取也”，参见《李温陵集?卷之十?杂述四?老子解序》：是故其（按：其，指《老子》，即《道德经》）为道也，以虚为常，以因为纲，以善下不争为百谷之王，以好战为乐杀人，以用兵为不得已，以胜为不美，以退为进，以败为功，以福为祸，以得为失，以无知为知，无欲为欲，无名为名，孰谓无为不足以治天下乎？

及《李温陵集?卷之十六?读史三?贾谊》：且夫天下曷尝有不计功谋利之人哉！若不是真实知其有利益于我，可以底吾之大功，则乌用正义明道为耶？

按：如因该句批评李贽，则必须首先明确其以何为“利益”；

② 参见《周易?系辞上》：易曰：“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

《周易正义?系辞上卷七》孔颖达疏：人之所助，唯在于信，此上九能履践于信也；天之所助，唯在于顺，此上九恒思于顺；既有信思顺，又能尊尚贤人，是以从天已下，皆祐助之，而得其吉，无所不利也；

③ “郗超”，为桓温谋主，故曰“托身失所”。然其党桓氏之心一以贯之，可谓“履信”。“履信”，人之所助，郗超得以善终，故曰“秉信非以全身，而身或以保”；

“温峤”，曾对王敦叛乱表示同情，周旋于王敦和朝廷之间，故曰“欲自免焉”。以假意出谋划策取得王敦信任，然乃心王室，可谓“思顺”。“思顺”，“天之所助”，温峤得建大功，故曰“非以图功，而功或以成”；

④ “刑戮之民”，参见卷五成帝〖九〗注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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