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18）

〖一一〗薛强不保祖上忠贞

第108卷，晋纪三十,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丙申（公元396年）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①，或且不及五世而无余，君子深悲其后也。

永嘉之乱，中原沦陷，刘琨不能保其躯命，张骏不能世其忠贞②，而汾阴薛氏，聚族阻河自保，不仕刘、石、苻氏者数十年；姚兴称帝于关中（太元十九年，姚兴即皇帝位），礼征薛强，授以将军之号，遂降兴而导之以取蒲坂。悲夫，志士以九族殉中夏，经营于锋刃之下，贻子孙以磐石之安、衣冠之泽，而子孙陨落之也。虚名小利动不肖之心魂，而忘其祖父，彼先世英拔（英拔，出众）峻毅（峻毅，高贵坚毅）之气，怨恫（怨恫，怨恨，哀痛）于幽（幽，阴间。谓九泉之下），而子孙或且以为荣焉，有如是夫！

姚兴之盛也不如苻氏，其暴也不如刘、石，迟之数年而兴死矣（姚兴卒于安帝义熙十二年（公元416年））、泓灭矣（义熙十三年），拓拔氏尤能容我而无殄灭之忧者，俟之俟之，隋兴而以清白子孙为禹甸（禹甸，本指夏禹所垦辟之地。后因称中国之地为禹甸）之士民，岂遽不可？然而终不及待也。一失其身，而历世之流风（流风，前代流传下来的风尚。多指好的风气）以坠。前之人亦自靖而已矣，遑恤我后哉？溧阳史氏以建文旧臣，三世不入庠序，而史鉴之名凌王鏊而上之③，何史氏之多幸也！

① 参见《孟子?离娄下》：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

《孟子注疏?卷八上?离娄章句下》赵岐注：泽者，滋润之泽。大德大凶，流及后世，自高祖至玄孙，善恶之气乃断，故曰五世而斩；

②  “世”，世代，累代；

本句指张骏之子张祚称王改元之事；

参见通鉴第99卷，晋纪二十一，穆帝永和十年：春，正月，张祚自称凉王，改建兴四十二年为和平元年。立妻辛氏为王后，子太和为太子，封弟天锡为长宁侯，子庭坚为建康侯，曜灵弟玄靓为凉武侯。置百官，郊祀天地，用天子礼乐；

胡注：河西张氏，乃心晋室，奉建兴年号至四十余年，张祚凶淫，改元僭拟，祖父之所不相也；

③ “溧阳史氏”，指史彬（亦名史仲彬）及其后人，靖难之役后，史彬曾从建文帝出亡，故曰“建文旧臣”。参见《明史纪事本末?卷十七?建文逊国》及史仲彬所著《致身录》；

“庠序”，古代的地方学校。后亦泛称学校。此处引申为科举、出仕；

“史鉴”，字明古，号西村。明代学者，文学家，史彬曾孙；

“王鏊”，明代名臣，文学家，历仕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四朝；

“三世不入庠序”，参见《西村集?卷首?隐逸传》：史鉴，字明古，邑黄溪人，学士仲彬之曾孙也。鉴年十二三，天才敏妙，语即惊人。守祖训，不愿仕进，隐居著书；吉凶之礼，动遵古法；论事慷慨，人莫能屈；钱谷水利，无不周知。世居穆溪，擅园林之胜。客来访者，陈彜鼎图书，古色照耀，不减顾瑛玉山草堂。喜交游，持信义，游其门者不绝。性尤直谅，有过必面规之。成化中，王恕巡抚江南，闻其名，延礼之。谘以政务，鉴接席抗论，未尝及私，恕深器重焉。吴文定公宽、李太仆应祯、沈布衣周，皆交契倡和。甚富，晩岁举修宪庙实录，不行。弘治丙辰卒，年六十三。鉴于书无所不通，尤长史学，文章雄深古雅，卓然成家，五言诗力追晋魏。所着有《西村集》、《西村杂言》、《小雅堂日抄》、《礼疑》、《礼纂》凡若干卷。时黎里尹宽、平望曹孚、练塘凌震，并敦学行与鉴为诗酒交。成、弘间号“四大布衣”；

按：其中“彜鼎”，泛指古代祭祀用礼器。彜，同彝；

“史鉴之名凌王鏊而上之”，参见《西村集?卷首?徴聘诏【成化十六年八月】》：朕承丕绪，用人图治，亦有年矣。永惟劳于求贤，然后成无为之治；乐于忘势，乃能致难进之英。闻尔处士沈周、史鉴，沉酣经史，博洽古今；蕴经纬之远猷，抱君民之宏略。顾乃遁迹邱园，不求闻达。朕眷怀高谊，思访嘉谟，兹特遣使，徴尔赴用。隐期同德，出宜彚征，以副朕翘企之意；

按：其中“丕绪”，指国家大业；“永惟”，深思，常念；“彚征”，即汇征。谓连类而进。引申指进用贤者。另，据《西村集》，成化、弘治年间，在朝在野，史鉴声望甚隆。此处船山以王鏊与史鉴相比，且认为史鉴名声超过王鏊，注者认为原因如下：二人所处时代相近，地域相接，且均以文学著名，故以此二人相比。史鉴谨守祖训，不愿仕进；王鏊于弘治朝入阁，官至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面对刘瑾专权，仅能俯仰其间（参见卷八灵帝〖五〗注④），船山因此对王鏊提出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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