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5）

〖二〗桓温枋头之败

申胤、孙盛：第102卷，晋纪二十四，海西公太和四年,己巳（公元369年）

桓温伐燕，大败于枋头，申胤料之验矣。胤曰：“晋之廷臣，必将乖阻，以败其事。”史不著乖阻之实，而以孙盛阳秋直书其败观之①，则温之败，晋臣所深喜而乐道之者也。会稽王昱（时任丞相、录尚书事）不能自强，而徒畏人之轧己，王彪之（时任尚书仆射）弗能正焉。呜呼！人之琐尾（琐尾，犹猥琐）而偷也，亦至是哉！

秦桧之称臣纳赂而忘仇也，畏岳飞之胜而夺宋也②。飞亦未决其能灭金耳。飞而（而，如果）灭金，因以伐宋，其视囚父俘兄之怨奚若？而视皋亭潮落、碙门飓发、块肉无依者③，又奚若也？温亦未能举燕之为忧耳。温而举燕，其篡不篡亦未可知也。为君相者，居重（居重，此处意为身居高位）以不失人望之归，尽道以得民，推诚以得士，以礼待温，以道驭温，静正（静正，恬淡平和而趋于纯正）而不惊，建威以自固，温抑恶能逞志以逆而不恤天下之公讨？不然，则王莽、萧道成固无毫发之勋庸（勋庸，功勋），而窃大宝如拾芥矣。庸主陋臣，如婴儿之护饵，而徒忌其姊娣，尚能安于位以有为乎？处堂以嬉（处堂以嬉，即燕雀处堂。指燕雀住在堂上，比喻生活安定而失去警惕性。亦比喻大祸临头而不自知），授兵柄于温，而又幸其败，温之怨且深，其轻朝廷也益甚。故会稽立而愤盈（愤盈，愤恨之极）以逞，非其死之速也，晋必移社于桓氏矣。舍夷、夏之大防，置君父之大怨，徒为疑忌以沮丧成功，庸主具臣之为天下僇（僇，音lù，侮辱，杀戮），晋、宋如合一辙，亦古今之通憾已！春秋予桓、文之功，讳召王请隧之逆④，圣人之情见矣。若孙盛之流，徇流俗而矜直笔，幸灾乐祸，亦恶足道哉！

①  “阳秋”，史书的通称。此处指孙盛所做《晋春秋》。东晋避简文帝生母郑阿春（简文宣郑太后）讳，改春为“阳”，故亦名《晋阳秋》；

②  “称臣”，参见《宋史?卷四百七十三?列传第二百三十二?奸臣三·秦桧》：（绍兴八年）金使张通古、萧哲以诏谕江南为名，桧犹恐物论咎己，与哲等议，改江南为宋，诏谕为国信...桧至是欲上行屈己之礼，帝曰：“朕嗣守太祖、太宗基业，岂可受金人封册。”会三衙帅杨沂中、解潜、韩世良相率见桧曰：“军民汹汹，若之何？”退，又白之台谏。于是勾龙如渊、李谊数见桧议国书事，如渊谓得其书纳之禁中，则礼不行而事定；

“纳贿”，行贿。此处指秦桧主张向金人割地；

参见同上：（绍兴十一年），桧复奏遣刘光远、曹勋使金，又以魏良臣为通问使。未几，良臣偕金使萧毅等来，议以淮水为界，求割唐、邓二州。寻遣何铸报聘，许之；

③  “皋亭潮落”，指宋恭宗君臣向元军投降；

参见《《宋史?卷四十七?本纪第四十七·瀛国公二王附》：（宋恭宗德祐二年春正月）甲申，大元兵至皋亭山，遣监察御史杨应奎上传国玺降；

“碙门”，即碙洲，今广东湛江市东南硇洲岛。碙，音náo；

“碙门飓发”，指宋端宗赵昰（昰，音shì）殂于碙洲；

参见同上：（至元十四年）十二月丙子，昰至井澳，飓风坏舟，几溺死，遂成疾。旬余，诸兵士始稍稍来集，死者十四。丁丑，刘深追昰至七州洋，执俞如珪以归...（十五年）四月戊辰，昰殂于碙洲，其臣号之曰端宗；

“块肉无依”，指宋末帝（亦称帝昺）之死；

参见同上：（至元十六年二月癸未）世杰乃与苏刘义断维，以十余舟夺港而去，陆秀夫走卫王舟，王舟大，且诸舟环结，度不得出走，乃负昺投海中，后宫及诸臣多从死者，七日，浮尸出于海十余万人。杨太后闻昺死，抚膺大恸曰：“我忍死艰关至此者，正为赵氏一块肉尔，今无望矣！”遂赴海死，世杰葬之海滨，已而世杰亦自溺死。宋遂亡；

④  “召王、请隧”均为晋文公之事；

“召王”，参见卷八灵帝〖九〗注④“晋文公”；

“请隧”，参见卷十一晋〖一〗注②“请隧”；

按：此处引用“召王、请隧”典故，船山意在指出晋文公虽有召王、请隧之过，但其称霸稳定了周王朝的统治，提高了周天子的地位，功大于过。故《春秋》隐其过（对于“召王”，《春秋》书曰“天王狩于河阳”；对于“请隧”，则未提及），旌其功。此船山所云“圣人之情见矣”。

观鱼曰：孙盛不能以大局为重，幸灾乐祸，固不足道哉；但作为史家，秉笔直书，无可厚非，尤其面对桓温灭门之威胁，凛然不为所动，有南史氏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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