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2）

〖二〗江霦谏阻哀帝丧服之制

第101卷，晋纪二十三，哀帝兴宁元年，癸亥（公元363年）

为人后者，为所生父母服期，亦天下之通丧也①，仅见于士丧礼，而以情理推之，固可通于天子。天子丧礼无传文，后世执期丧达乎大夫之说②，以屈厌（屈厌，强迫，抑制）而议（议，提议）短丧，非也。哀帝欲为所生周太妃服三年，则过；既而欲服期，是已。江霦（霦，音bīn）执服缌（服缌，即缌麻服。古代丧服名。五种丧服之最轻者，以细麻布为孝服，服期三个月）之说，抑（抑，强迫，压制）帝而从之，邪说也；天子绝期（绝期，不服期丧），而又何缌乎？为人后而继大宗③，承正统，上严（严，尊敬，尊重）祖考（祖考，祖先），而不得厚其私亲（私亲，自己的亲属，与自己关系亲密的人。此处特指生身父母），此以君臣之义裁之也。故欧阳修、张孚敬称考、称皇、称帝之说④，紊大纲而违公义，固不若汉光武称府君之为允矣⑤。

位号（位号，爵位与名号。此处特指皇帝之位号）者，天下之公尊，非人子所得以己之尊加于其亲，义也。若夫死而哀从中发，哭踊（哭踊，丧礼仪节，边哭边顿足）服饰之节，达其中心之不忍忘，则仁也。降而为期，止矣；过此而又降焉，是以位为重而轻恩，戕性之仁矣。哀死者，情也；情之所自生者，性也。称尊者，名也；名之所依者，分也。秩然（秩然，秩序井然）不可干（干，音gān，触犯，谋求）者，分以定名；怆然不容已者，情以尽性。舜视天下犹草芥，而不得于亲，不可以为人⑥，霦独非人之子与？必欲等之于疏属（疏属，远宗，旁系亲属）而薄之，则何如辞天子之位而可尽一日之哀也！王子母死，请数月之丧，而孟子曰：“虽加一日，愈于已⑦。”生而为庶子，莫如之何也。哀帝不立乎天子之位，而可致其哀，非生而诎（诎，通屈。此处指为生身父母服丧从三年斩衰降为一年期丧）者也。然则天子之位，其为帝之桎梏乎！周礼残缺，而往圣（往圣，前代圣王、圣贤）之精义（精义，精深微妙的义理）不传，保残（保残，即保残守缺。指汉代今文经学派儒生墨守残缺不全的今文经典而拘执一家之言。后常用以比喻泥古守旧，不知改进）之儒，徒纷纭以贼道，奚足取乎！

① “服期”，服丧一年；

“为人后者，为所生父母服期”，即作为别人的继承人，为自己的生身父母要服期丧；

参见卷十，三国〖一五〗注①“为所生父母期”；

“天下通丧”，参见卷十一晋〖五〗注①；

②  “期丧”，犹期服。谓齐衰为期一年的丧服；

“期丧达乎大夫”，指为旁系亲属服期丧，最高仅适用到大夫这一等级；参见《礼记?中庸》：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

《礼记正义?卷五十二?中庸第三十一》孔颖达疏：“期之丧，达乎大夫”者，欲见大夫之尊，犹有期丧，谓旁亲所降在大功者，得为期丧，还著大功之服，故云“达乎大夫”。若天子、诸侯旁期之丧，则不为服也。“三年之丧，达乎天子”者，谓正统在三年之丧，父母及适子并妻也。“达乎天子”者，言天子皆服之；

③  “大宗”，宗法社会以嫡系长房为大宗，余子为小宗；

参见《仪礼·丧服》：为人后者孰后？后大宗也。曷为后大宗？大宗者，尊之统也；

④  “欧阳修”，指北宋濮议，参见卷六光武〖三一〗注⑥；

“张孚敬”，指明朝大礼议事件，参见卷六光武〖三一〗注⑦；

⑤  “府君”，旧时对已故者的敬称。本句指光武帝刘秀追尊其父、祖、曾祖、高祖等人；

参见《后汉书?志第九?祭祀下》：（建武）三年正月，立亲庙雒阳，祀父南顿君以上至舂陵节侯...南顿君以上至节侯，皆就园庙。南顿君称皇考庙，钜鹿都尉称皇祖考庙，郁林太守称皇曾祖考庙，节侯称皇高祖考庙，在所郡县侍祠；

按：其中“南顿君”，光武帝刘秀生父南顿令刘钦。光武帝尊其生父南顿令刘钦为“君”。船山所云“汉光武称府君”，据上文，指光武帝尊其父为“府君”。此说出处待考；

“府君”一说，另见于船山《宋论?卷五?英宗?二》：以汉宣之于史皇孙，光武之于南顿府君、例英宗之于濮王者，非也...光武上继元帝，序七庙之昭穆而已。光武之生，不逮元帝，遭国中圮，奋起庶宗，自百战以复汉社稷，其不父元帝而必父南顿，尤烈于汉宣。故必正名南顿府君曰“皇考”，亲奉祀焉，不可委之伯叔之子而自忘其所生也；

⑥  参见《孟子?离娄上》：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按：其中“厎豫”，谓得以欢乐；

《孟子注疏?卷七下?离娄章句上》孙奭疏：“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者，孟子言天下之人皆大悦乐而将归向己，视天下悦而归己但若一草芥，不以为意者，惟大舜为能如此也。“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至“此之谓大孝”者，孟子又言人若不得事亲之道，则不可以为人；若得事亲之道，而不能顺事亲之志，故不可以为人之子。惟舜能尽其事父母之道，而瞽瞍顽嚣，且亦致乐。瞽瞍既以致乐而先天下，而天下亦从而化之。瞽瞍致乐，故天下父子者亲亲之道定，此所以为舜之大孝矣。故曰此之谓大孝；

⑦  参见《孟子?尽心上》：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于已，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

《孟子注疏?卷十三下?尽心章句上》孙奭疏：公孙丑又复问孟子，曰王子有母死之者，其傅相者为之请行数月之丧，如此者，是如之何也？以其王子庶生之母死，迫于嫡母，而不敢终丧者也。“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至“弗为者也”，孟子答之。曰是王子欲终之丧，有所御而不可得而为者也，虽加益一日，亦足胜于止而不为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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