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慕容恪缓攻广固之仁
第100卷，晋纪二十二，穆帝永和十二年，丙辰（公元356年）
五胡旋起旋灭，而中原之死于兵刃者不可殚计（不可殚计，谓数不胜数）。殚（殚，竭尽）中原之民于兵刃，而其旋起者亦必旋灭。其能有人之心而因以自全者，唯慕容恪乎！故中国之君，一姓不再兴①，而慕容氏既灭而复起。恪围段龛于广固，诸将请亟攻之，恪曰：“龛兵尚众，未有离心，尽锐攻之，杀吾士卒必多矣，自有事中原，兵不暂息，吾每念之，夜而忘寐，要在取之，不必求功之速。”呜呼！恻悱（恻悱，即悱恻。谓忧思抑郁）之言，自其中发，功成而人免于死，恪可不谓夷中之铮铮者乎！
古之用兵者，于敌无欲多杀也，两军相击，追奔俘馘者无几也，于敌且有靳（靳，惋惜）焉，而况其人（其人，指己方的士卒）乎！战国交争，驱步卒以并命，杀敌以万计，而兵乃为天下毒，然犹自爱其民，而不以其死尝试也。尉缭之徒至不仁，而始为自杀其人之说②，于是杨素之流，力行其说以驱民于死而取胜③。突围陷阵者有赏，肉薄攻城者前殒而后进，则嗜杀者，非嗜杀敌，而实嗜杀其人矣。晨与行，夕与息，环拱听命于牙（牙，古称军中长官住所）旌（旌，泛指旗帜。此处特指帅旗）之下，方且呴呴然（呴呴然，温和貌）相聚以相保，而威之诱之，激之迫之，唯恐其不自投于死。呜呼！均是人也，而忍至此哉！用兵之杀人也，其途非一，而驱人为无益之死者，莫甚于攻城；投鸿毛于烈焰，而亟称其勇以奖之，有人之心，尚于此焉变哉④！
① 参见《国语?卷第三?周语下》：单之老送叔向，叔向告之曰：“异哉！吾闻之曰：‘一姓不再兴。’今周其兴乎！其有单子也...如是而加之以无私，重之以不淆，能避怨矣。居俭动敬，德让事咨，而能避怨，以为卿佐，其有不兴乎！”
参见《尉缭子?兵令下》：臣闻古之善用兵者，能杀士卒之半，其次杀其十三，其下杀其十一。能杀其半者，威加海内；杀其十三者，力加诸侯；杀其十一者，令行士卒。故曰：百万之众不用命，不如万人之斗也；万人之斗不用命，不如百人之奋也。赏如日月，信如四时，令如斧钺，制如干将，士卒不用命者，未之有也；
③ 参见通鉴第177卷，隋纪一，文帝开皇十年：杨素用兵多权略，驭众严整，每将临敌，辄求人过失而斩之，多者百馀人，少不下十数，流血盈前，言笑自若。及其对陈，先令一二百人赴敌，陷陈则已，如不能陷而还者，无问多少，悉斩之；又令二三百人复进，还如向法。将士股栗，有必死之心，由是战无不胜，称为名将；
④ 本句意译为：如果有仁人之心，就应该对此作出改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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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卷十三（34）发布于2021-07-09 13:05: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