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30）

〖五〗王羲之谏阻殷浩北伐

第99卷，晋纪二十一，穆帝永和八年，壬子（公元352年）

蔡谟之谏北伐（成帝咸康五年，谏阻庾亮北伐），为庾亮言也；王羲之之谏北伐，为殷浩言也。亮与王导不协，而欲立功以抑导于内；浩与桓温不协，而欲立功以折温于外；内不协而欲制胜千里也，必不可得。故二子之言，当其时而中于事会（事会，事情或问题的关键）。虽然，君子之为言，计及当时，计及后世，时有不可明言者，则微言以动之，密谋以正之，而不因一时之急，伤久长之计。亮之正不足以服导，浩之才不足以制温，迫于立功，反致溃败，徒以沮挠人心而贻奸雄之笑，一时之事会也。王业之不可偏安，羯胡之不可纵佚（纵佚，即纵逸。谓恣纵放荡），忘自强之术，而益召其侮，偷寡弱之安，而日蹙其亡，百世之大防也。羲之言曰：“区区江左，天下寒心，固已久矣。”业已成乎区区之势，为天下寒心，而更以陵庙邱墟臣民左衽为分外之求，昌言于廷，曾无疚愧，何弗自投南海速死，以延羯胡而进之乎①？宋人（宋人，指赵宋）削地称臣，面缚乞活，皆师此意，以为不竞（不竞，谓竞争失利，犹言不胜）之上术；闭户塞牖，幸盗贼之不我窥，未有得免者也。谯周仇国之论成，而刘禅之降旗旋竖，邪说之诬人亦酷矣哉！

若夫浩之欲折温也，亦非谋之不忠也；而折温之术，莫善于收温而用之。北伐之举，温先请之，而浩沮之（永和七年）；既乃自行而置温于局外，不资其一旅之援，温亦安坐上流而若罔闻；固温之乐祸以乘权（乘权，利用权势），抑浩摈（摈，音bìn，排斥）之而使成乎坐视。向令东西并进，而吾拥中枢之制，温固吾之爪牙，抑又恶足以逞？浩非其人，而羲之等不能以此说之，疑温忌温，而温之逆乃有所资以自雄。此所谓微言之，密谋之，制勍敌强臣于尊俎者②，浅人不足以及此也。

① “陵庙”，陵墓与宗庙；“邱墟”，废墟；

“左衽”，衣襟向左。指我国古代某些少数民族的服装。此处指处于夷狄统治之下；

“昌言”，直言无讳；

“自投南海速死”，指宋元崖山海战；

参见《宋史?卷四十七?本纪第四十七·瀛国公二王附·卫王（帝昺）》：大军至中军，会暮，且风雨，昏雾四塞，咫尺不相辨。世杰乃与苏刘义断维，以十余舟夺港而去，陆秀夫走卫王舟，王舟大，且诸舟环结，度不得出走，乃负昺投海中，后宫及诸臣多从死者，七日，浮尸出于海十余万人；

本句意译为：东晋之势，已经微不足道，天下人都为之寒心，此时蔡谟、王羲之等人竟还以收复陵寝宗庙，使百姓脱离夷狄的统治为非分之求，在朝堂之上大肆宣扬，竟丝毫不感到愧疚，为什么不赶快投南海自尽，以延请羯胡等异族入主呢？

② “勍敌”，强敌；

“尊俎”：古代盛酒肉的器皿。指代宴席。尊，盛酒器；俎，置肉之几。此处有觥筹交错、举重若轻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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