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24）

◎康帝

〖一〗胡注评殷浩、谢安

第101卷，晋纪二十三，穆帝升平四年，庚申（公元360年）

风会（风会，风气，时尚。此处特指东晋的清谈、玄学之风）之所趋，贤者不能越也，君子酌其贞淫以立身，而不可执以论人。孟子之游，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多所辨以折异端，曲为说以动人主①，使前乎此而为西周，后乎此而为两汉，必不然矣。然而有以异于田骈、慎到、苏秦、张仪者②，即时所尚，而邪正之分自存也。

刘向、贡禹，经术同也；诸葛、司马（司马，指司马懿），方略同也；二程、三苏，议论同也③；不可以与贤者同而奖匪人，不可以与庸人同而疑君子。殷深源（殷浩，字渊源。《晋书》避唐高祖李渊之讳，改为深源）、谢安石风流相似，名望相匹，而殷虚枵（虚枵，空虚。枵，音xiāo，空虚）以致败，谢宁静以立功，或以江左风流为乱阶，而谓此中之无人，亦皮相（皮相，只从外表上看。谓不深入）而已矣。

自西晋以来，风会之趋固然矣，其失也，浮诞（浮诞，轻浮放荡）而不适于用；其得也，则孔子之所谓狂简也。狂者不屑为乡原之暖姝，简固可以南面者也④。当时之士，得焉失焉，贞焉邪焉，皆托迹而弗容自异（自异，自异于人），故陶侃、卞壶、郗鉴、庾翼力欲矫之而不可挽。夫三四君子者，自卓立（卓立，特立，自立）于风会之外，以不诡（不诡，不违背）于正则愈矣；若必以此（此，指是否卓立于风会之外）而定人之品骘（品骘，犹评定。谓评定高低），则殷浩之短暴，而谢傅不足以庸矣⑤。知人者，别有独鉴存焉，而不问风会之同异。故曰：“知人则哲，唯帝其难之⑥。”

①  “孟子之游”，参见《孟子?滕文公下》：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以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

《孟子注疏?卷六上?滕文公章句下》孙奭注：“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以泰乎”，彭更，孟子弟子，问孟子，以谓车有数十乘之多，从徒又有数百人之众，皆以传食于诸侯，不以为泰甚乎？传食，盖以孟子食于诸侯，车徒又食于孟子，要之所食之禄皆出于诸侯之所供耳，故云传食诸侯。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则若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之泰，子今以车徒传食于诸侯为之泰。以其不足为泰也；

② “田骈”，亦称陈骈。战国思想家，齐国人，习黄老道德之术；

“慎到”，战国赵国人，被尊称为慎子。早年曾习黄老道德之术，后成为法家创始人物；

二人俱参见《史记?卷七十四?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论，环渊著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

张守节正义：慎子十卷，在法家，则战国时处士。接子二篇。田子二十五篇，齐人，游稷下，号“天口”。接、田二人，道家。驺奭十二篇，阴阳家；

③  指二程与三苏均反对王安石变法。按船山观点，二程为正，三苏为邪；

④  “狂简”，志向高远而处事疏阔。参见卷十二惠帝〖一〇〗注⑤；

“乡原”，参见卷六光武〖五〗注①；

“暖姝”，自得貌，自满貌。一说柔婉貌；

“狂者不屑为乡原之暖姝”，参见《论语?子路》：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论语注疏?卷十三?子路第十三》邢昺疏：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者，中行，行能得其中者也。言既不得中行之人而与之同处，必也得狂、狷之人可也。“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者，此说狂、狷之行也。狂者进取于善道，知进而不知退；狷者守节无为，应进而退也，二者俱不得中而性恒一。欲得此二人者，以时多进退，取其恒一也；

及《孟子?尽心下》：孟子曰：“...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

《孟子注疏?卷十四下?尽心章句下》赵岐注：憾，恨也。人过孔子之门不入，则孔子恨之，独乡原不入者无恨心耳。以其乡原贼德故也；

按：故曰“狂者不屑为乡原之暖姝”；

“简固可以南面”，参见卷四宣帝〖一四〗注①；

⑤  “短”，缺点；“暴”，暴露，显露；“不足”，不能，不值得；“庸”，任用；

按：二人均以清谈玄学著称。如以是否卓立于风会之外而定人之品骘，则清谈玄学适成其不足，且殷浩以此而败，故云“则殷浩之短暴，而谢傅不足以庸矣”；

⑥ 参见卷三武帝〖一〗注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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