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21）

〖一四〗蔡谟驳止庾亮经略中原

第96卷，晋纪十八，成帝咸康五年，己亥（公元339年）

取东晋之势与南宋絜论（絜论，比较而言。絜，音xié，度量，衡量），东晋愈矣。江东立国，以荆、湘为根本，西晋之乱，刘弘、陶侃勤敏慎密，生聚（生聚，繁衍人口，聚积物力）之者数十年，民安、食足、兵精，刍粮、舟车、器仗，旦求之而夕给，而南宋无此也。东晋所用以保国而御敌者，纪瞻、祖逖、温峤所鼓舞之士勇，王敦、苏峻虽逆，而其部曲犹是晋之爪牙也，以视韩、岳收乌合之降贼①，见利而动、见害而沮者，不相若也。王导历相四君②，国事如其家事，而深沉静定，规恢远大，非若李伯纪、赵惟重、张德远之乍进乍退③，志乱谋疏，而汪、黄、秦、吕结群小以间之也④。则东晋之内备，裕于南宋远矣。刘、石之凶悍，虽不减于阿骨打（金太祖完颜阿骨打），而互相忌以相禁且相吞也，固无全力以与晋争；慕容、苻、姚、段氏（鲜卑段匹磾）皆依晋为名，以与刘、石竞；李特虽窃，李寿折于龚壮，不敢以一矢加于晋之边陲；张氏（前凉）虽无固志，而称藩不改；仇池杨氏亦视势以为从违，为刘、石之内患；非若金源氏之专力以吞宋无所掣也⑤。则东晋之外逼，轻于南宋远矣。

然而宋之南渡，自汪、黄、秦、汤诸奸而外⑥，无不以报仇为言；而进畏懦之说者，皆为公论之所不容。若晋则蔡谟、孙绰、王羲之皆当代名流，非有怀奸误国之心也；乃其侈敌之威，量己之弱，创朒缩（朒缩，退缩。朒，音nǜ，退缩）退阻之说以坐困江东，而当时服为定论，史氏侈为訏谟（訏谟，音xūmó，远大宏伟的谋划），是非之舛错（舛错，错乱，不正常。舛，音chuǎn，错误，错乱）亦至此哉！读蔡谟驳止庾亮经略中原之议，苟有生人之气者，未有不愤者也，谟等何以免汪、黄、秦、汤之诛于天下后世邪？

夫彼亦有所为而言矣！庾亮之北略，形（形，对照，比较）王导之不振也，而左袒导者，诎亮以伸导；桓温之北伐，志存乎篡也，而恶温之逆者，忌其成而抑之；于是而中挠之情深于外御，为宰相保其勋名，为天子防其篡夺，情系于此，则天下胥以为当然，而后世因之以无异议。呜呼！天下之大防，人禽之大辨⑦，五帝、三王之大统，即令桓温功成而篡，犹贤于戴异类（异类，旧时称外族）以为中国主，况仅王导之与庾亮争权势而分水火哉！则晋之所谓贤，宋之所谓奸，不必深察其情，而绳以古今之大义，则一也。蔡谟、孙绰、王羲之恶得不与汪、黄、秦、汤同受名教之诛乎？

① 本句指韩世忠、岳飞招纳豪杰、群盗以抵御金兵；

“韩世忠”，参见《宋史?卷三百六十四?列传第一百二十三·韩世忠》：初，世忠移屯山阳，遣间结山东豪杰，约以缓急为应，宿州马秦及太行群盗，多愿奉约束者。金人废刘豫，中原震动，世忠谓机不可失，请全师北讨，招纳归附，为恢复计；

“岳飞”，参见卷十，三国〖九〗注②；

② “四君”，有误。王导历相元帝、明帝、成帝三君；

③ “李伯纪”，李纲，字伯纪；“赵惟重”，不知所指何人，疑应指赵鼎。南宋初年宰相，中兴名臣；“张德远”，张浚，字德远。南宋初年宰相，抗金名将；

按：本句指三人遭奸臣排挤、构陷而被疏远或贬官；

“李伯纪”，参见《宋史?卷三百五十九?列传第一百一十八·李纲下》：论曰：以李纲之贤，使得毕力殚虑于靖康、建炎间，莫或挠之，二帝何至于北行，而宋岂至为南渡之偏安哉？夫用君子则安，用小人则危，不易之理也。人情莫不喜安而恶危。然纲居相位仅七十日，其谋数不见用，独于黄潜善、汪伯彦、秦桧之言，信而任之，恒若不及，何高宗之见，与人殊哉？纲虽屡斥，忠诚不少贬，不以用舍为语默，若赤子之慕其母，怒呵犹噭噭焉挽其裳裾而从之；

“赵惟重（赵鼎？）”，参见《宋史?卷三百六十?列传第一百一十九·赵鼎》：及赵鼎为相，则南北之势成矣。两敌之相持，非有灼然可乘之衅，则养吾力以俟时，否则，徒取危困之辱。故鼎之为国，专以固本为先，根本固而后敌可图、雠可复，此鼎之心也。惜乎一见忌于秦桧，斥逐远徙，卒赍其志而亡，君子所尤痛心也；

“赵惟重”，另参见船山《宋论?卷十?高宗?九》：张德远新平内难，任授分陕，赵惟重系属本支，尊参坐论；君有志而不能知，君有美而不能成，君有宗社生民之令图而不能决。所谓“焉用彼相”者，责奚辞哉？故高宗之任二相也不专，谋和与战也不定，以其无忧国之忱也；

按：据此，赵惟重与张浚同列相位，考诸《宋史?卷二百一十三?表第四?宰辅四》：绍兴五、六、七年，与张浚同列相位者仅赵鼎一人，故赵惟重应指赵鼎。唯《宋论》中称“赵惟重系属本支”，指明其为宗室，与《宋史》不符，不知出处；

“张德远”，参见《宋史?卷三百六十一?列传第一百二十·张浚》：（绍兴）十六年，彗星出西方，浚将极论时事，恐贻母忧。母讶其瘠，问故，浚以实对。母诵其父对策之语曰：“臣宁言而死于斧钺，不能忍不言以负陛下。”浚意乃决。上疏谓：“当今事势，譬如养成大疽于头目心腹之间，不决不止。惟陛下谋之于心，谨察情伪，使在我有不可犯之势，庶几社稷安全；不然，后将噬脐。”事下三省，秦桧大怒，令台谏论浚，以特进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居连州。二十年，徙永州。浚去国几二十载，天下士无贤不肖，莫不倾心慕之；

④ “汪”，汪伯彦，南宋初年宰相，主和派代表人物；

参见《宋史?卷四百七十三?列传第二百三十二?奸臣三》：北兵薄京城，钦宗诏：金人见议通和，康王将兵，毋得轻动。伯彦以为然。宗泽曰：“女真狂谲，是欲款我师尔。如即信之，后悔何及乎！宜亟进兵。”伯彦等难之...方高宗初政，天下望治。伯彦、潜善逾年在相位，专权自恣，不能有所经画；

“黄”，黄潜善，南宋初年宰相，奸臣；

参见卷七明帝〖五〗注④；

“秦”，秦桧；

参见《宋史?卷四百七十三?列传第二百三十二?奸臣三·秦桧》：桧两据相位者，凡十九年，劫制君父，包藏祸心，倡和误国，忘仇斁伦。一时忠臣良将，诛锄略尽。其顽钝无耻者，率为桧用，争以诬陷善类为功。其矫诬也，无罪可状，不过曰谤讪，曰指斥，曰怨望，曰立党沽名，甚则曰有无君心...桧阴险如崖阱，深阻竟叵测。同列论事上前，未尝力辨，但以一二语倾挤之。李光尝与桧争论，言颇侵桧，桧不答。及光言毕，桧徐曰：“李光无人臣礼。”帝始怒之。凡陷忠良，率用此术。晚年残忍尤甚，数兴大狱，而又喜谀佞，不避形迹；

“吕”，吕颐浩，南宋初年宰相。此处指吕颐浩排挤赵鼎、李纲、李光等人之事；

参见《宋史?卷三百六十二?列传第一百二十一·吕颐浩》：颐浩在位尤颛恣，赵鼎论其过。（建炎）四年，移鼎为翰林学士、吏部尚书。鼎辞，且攻颐浩，章十数上，颐浩求去...李纲宣抚湖南，颐浩言纲纵暴无善状，请罢诸路宣抚之名，纲止为安抚使。时李光在江东，与颐浩书，言纲有大节，四夷畏服。颐浩称光结党，言者因论光，罢之…论曰：朱胜非、吕颐浩处苗、刘之变，或巽用其智，或震奋其威，其于复辟讨贼之功，固有可言矣。然李纲、赵鼎当世之所谓贤者，而胜非、颐浩视之若冰炭然，其中之所存，果何如哉；

⑤ “金源氏”，指金国；

参见《金史?卷二十四?志第五?地理上》：上京路，即海古之地，金之旧土也，国言“金”曰“按出虎”，按出虎水源于此，故名金源，建国之号盖取诸此；

⑥ “汤”，汤思退，南宋初年宰相，力主宋金和议；

参见《宋史?卷三百七十一?列传第一百三十·汤思退》：思退始终与张浚不合，浚以雪耻复仇为志，思退每借保境息民为口实，更胜迭负，思退之计迄行，然终以不免。敌既得海、泗、唐、邓，又索商、秦，皆思退力也。论曰：...以白时中之孱佞，徐处仁之奸细，冯澥之邪枉，汤思退之巧诈，而排杨时，误李纲，异张浚，其识趣可见矣，虽有小善，何足算哉；

⑦  指“夷夏之防”或“夷夏之辨”；

参见《左传?定公十年》：【传】：裔不谋夏，夷不乱华；

《春秋左传正义?卷五十六?定公元年，尽十五年》孔颖达疏：夏，大也。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华、夏一也。莱是东夷，其地又远，“裔不谋夏”，言诸夏近而莱地远；“夷不乱华”，言莱是夷而鲁是华。二句其旨大同，各令文相对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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