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17）

〖九〗晋无君臣之礼

第95卷，晋纪十七，成帝咸康元年，乙未（公元335年）

成帝以幼冲（幼冲，谓年龄幼小。成帝五岁即位，故云）嗣立，委政王导，拜导及其妻曹氏，魏、晋君臣之际，陵夷至此，石勒曰：“曹孟德、司马仲达狐媚以取天下。（咸和七年）”诚有谓（有谓，有原因）也。

古礼之见于今者，燕射之礼，君皆答拜，为诸侯于大夫言也①。诸侯于大夫，不得视天子于诸侯；犹大夫于陪臣，不得视诸侯于大夫②；等杀（等杀，谓降低等级）之差，天秩之矣。天子于诸侯，礼（礼，此处指《周礼》、《仪礼》、《礼记》）不概见（概见，谓概略的记载），仅存者觐礼一篇，侯氏肉袒稽首，天子不答，分至严矣③。天子之不骄倨以临臣下者，唯当宁立而不坐④，天揖同姓，时揖异姓，土揖庶姓⑤，而不听其趋跄（趋跄，古时朝拜晋谒须依一定的节奏和规则行步。亦指朝拜，进谒），此三代之以礼待臣，而异于暴秦之已亢（亢，骄傲，无礼）者也。恶有屈一人（一人，古代称天子。亦为天子自称）之至尊拜其下而及其妇人哉！

礼者，过不及之准也；抑之极，则矫而为扬之甚，势之必反也。垂及于女直、蒙古之世，鞭笞之，桎梏之，奴虏斥诟之；于是而有“者厮可恶”之恶声施于诏令，廷杖锁拏之酷政行于殿廷⑥；三纲裂，人道毁，相反相激，害亦孔（孔，甚，很）烈哉！三代之后，必欲取法焉，舍赵宋待臣之礼⑦，其谁与归？

① “燕射之礼”，古代射礼之一。指宴饮之射；

参见《礼记?射义》：古者诸侯之射也，必先行燕礼。卿、大夫、士之射也，必先行乡饮酒之礼。故燕礼者，所以明君臣之义也。乡饮酒之礼者，所以明长幼之序也；

《礼记正义?卷六十二?射义第四十六》孔颖达疏：“燕礼者，所以明君臣之义也”者，谓臣于堂下再拜稽首，升成拜，君答拜，似若臣尽竭其力致敬于君，君施惠以报之也；

按：此处“燕礼”指诸侯之“燕礼”，故曰“为诸侯于大夫言也”；

② 参见《礼记?曲礼下》：大夫、士见于国君，君若劳之，则还辟，再拜稽首；君若迎拜，则还辟，不敢答拜。大夫、士相见，虽贵贱不敌，主人敬客，则先拜客；客敬主人，则先拜主人。凡非吊丧、非见国君，无不答拜者。大夫见于国君，国君拜其辱。士见于大夫，大夫拜其辱。同国始相见，主人拜其辱。君于士，不答拜也；非其臣，则答拜之。大夫于其臣，虽贱，必答拜之；

按：其中“拜其辱”，即拜辱。古代宾主相见的一种礼仪。谓拜谢对方的辱临；

详细参见《礼记正义?卷四?曲礼下第二》；

③ 参见《仪礼?觐礼》：（侯氏）乃右肉袒于庙门之东。乃入门右，北面立，告听事。摈者谒诸天子。天子辞于侯氏，曰：“伯父无事，归宁乃邦。”侯氏再拜稽首，出，自屏南适门西，遂入门左，北面立，王劳之。再拜稽首。摈者延之曰：“升。”升成拜，降出；

④ 参见卷十三成帝〖七〗注③“庙前当扆之堂也；”

⑤ 参见《周礼?秋官司寇?司仪》：诏王仪，南乡见诸侯，土揖庶姓，时揖异姓，天揖同姓；

《周礼注疏?卷三十八》郑玄注：王揖之者，定其位也。庶姓，无亲者也。土揖，推手小下之也。异姓，昏姻也。时揖，平推手也。天揖，推手小举之；

⑥ “者”，代词，相当于“这”；

“者厮可恶”，明神宗（万历帝）上谕中用语；

按：《明实录神宗实录》中有数条此类记载，现引一例：

参见《明实录神宗实录?卷之五百四十》：万历四十三年十二月癸卯朔，谕内阁：...卿等方承谕奏对，乃忽有刘光复突出搀越（搀越，越出本分。如越职、越权），直前狂叫，惊震神御，又在朕前无人臣礼，此时百官目睹耳闻，彼奉旨拏（拏，同拿）下，卿等叩请，多官所见，且卿等每有国政，无不输忠效诚，具揭陈奏，虽有中旨，皆朕亲裁独断。翟凤翀这厮，輙（輙，同辄）敢狂肆逞臆，党救朋类，卖直沽名，好生可恶！本当重治，姑且不究。卿等不必以浮言介怀，宜安心辅理，以副眷倚至意。不淂（淂，同得）再有所陈，特谕卿等知之；

“廷杖”，参见卷二文帝〖一三〗注④“廷杖”；

“锁拏”，即锁拿。拏，同拿；

⑦ “赵宋待臣之礼”，指宋朝君臣及臣僚之间的礼仪；

按：此类礼仪均属于“五礼”中的“宾礼”。宋朝对诸如“大朝会仪、常朝仪、入阁仪、明堂听政仪、朝仪班序、百官转对、百官相见仪制、群臣上表仪、宰臣赴上仪、朝省集议班位、臣僚上马之制、臣僚呵引之制”等方方面面的礼仪均有详尽明确的规定；

参见《宋史?卷一百一十六?志第六十九?礼十九（宾礼一）》至《宋史?卷一百二十?志第七十三?礼二十三（宾礼五）》；

另：“赵宋待臣之礼”的特别之处：“不杀士大夫、上书言事人”；

参见《宋史?卷三百七十九?列传第一百三十八?曹勋》：（徽宗）又言“艺祖有誓约藏之太庙，不杀大臣及言事官，违者不祥；”

及《宋稗类钞?卷之一?君范》：艺祖受命之三年，密镌一碑，立于太庙寝殿之夹室，谓之誓碑。用销金黄幔蔽之，门钥封闭甚严。因敕有司，自后時享及新天子即位，谒庙礼毕，奏请恭读誓词。独一小黃门不识字者一人从，余皆远立庭中，不敢仰视。上至碑前再拜，跪瞻默诵讫，复再拜而出，群臣及近侍，皆不知所誓何事。自后列圣相承，皆踵故事，岁時伏谒，恭读如仪，不敢泄漏。靖康之变，悉取礼乐祭祀诸法物而去。门皆洞开，人得纵观，碑止高七八尺，阔四尺余，誓词三行：一云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一云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一云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后建炎中，曹勋自金回，太上寄语：“祖宗誓碑在太庙，恐今天子不及知云；”

按：其中“艺祖”，即宋太祖赵匡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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