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2）

〖二〗任刁协、刘隗以分王氏之权

第91卷，晋纪十三，元帝太兴三年，庚辰（公元320年）

元帝之立也，王氏逼王室而与亢尊，非但王敦之凶悍也，王导之志亦僭（僭，音jian，超越本分）矣。帝乃树刁协、刘隗于左右，以分其权而自固。然而卒以取祸者（取祸，指王敦之乱），非帝之不宜树人以自辅，隗、协之不宜离党（离党，分散亲族。此处特指抑损王敦、王导兄弟之权）以翼主也；其所以尊主而抑强宗（强宗，豪门大族）者，非其道也。

承倾危以立国，倚众志以图存，则为势已孤。或外有挟尊亲之宗藩，或内有挟功名之将相，日陵日夷，而伏篡弑之机，此正君子独立以靖宗社之时，而糜躯（糜躯，粉身碎骨，献出生命）非其所恤。然（然，既然）君之所急与吾之所以事君者在是，则专心致志以弥缝之而恐不逮。即有刑赏之失，政教之弛，风俗之敝，且置之以待主权既尊、国纪既立之后，而必不可迫为张弛，改易前政，以解臣民之心，使权奸得挟以为辞，而诱天下以归己。协与隗未足以知此，气矜（气矜，恃气，凭意气）而已矣。恃其刚决（刚决，刚毅果断）之才，标名义以为名，而钳束天下，一言之非，一事之失，张皇而摘之，于是乎盈廷之怨起，而王氏之党益坚。非臣民之叛上而即彼（彼，指上文所说的“宗藩”或“将相”，此处特指以王敦、王导为代表的王氏家族）也，乍拂其情者激之也。

孟子曰：“不得罪于巨室①。”非谓唯巨室之是听也，不得罪于臣民，巨室弗能加之罪也。沉静以收人心，而起衰救敝之人作（作，音zuò，兴起），且从容以俟人心之定，则权臣自戢，而外侮以消。况名法（名法，名分与法律）综核为物情（物情，民心）所骇者，其可迫求之以拂众怒也乎！方正学未之逮也②，隗与协又何足以及此！

① 参见卷十二惠帝〖一三〗注①“巨室”；

② “方正学”，即方孝孺；

参见《明史?卷一百四十一?列传第二十九·方孝孺》：建文元年，周、代、湘、齐、岷五王相继以罪废。七月，燕王举兵反，师名“靖难”...及惠帝即位，召为翰林侍讲。明年迁侍讲学士，国家大政事辄咨之。帝好读书，每有疑，即召使讲解。临朝奏事，臣僚面议可否，或命孝孺就扆前批答...明年（建文四年）五月，燕兵至江北，帝下诏征四方兵。孝孺曰：“事急矣。遣人许以割地，稽延数日，东南募兵渐集。北军不长舟楫，决战江上，胜负未可知也。”...（六月）乙丑，金川门启，燕兵入，帝自焚。是日，孝孺被执下狱；

按：齐泰、黄子澄力主建文帝采取严厉手段削藩，导致燕王朱棣起兵反抗，发动“靖难之役”。虽然建文帝有“忠愤激发，视刀锯鼎镬甘之若饴”的齐、黄、方等人辅佐，仍难免失败自焚的下场。船山此处引方孝孺之例，从而强调其“名法综核为物情所骇者，其可迫求之以拂众怒也乎”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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