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23）

〖六〗隗瑾告张寔纳谏

第89卷，晋纪十一，愍帝建兴四年，丙子（公元316年）

受谏之难也，非徒受之之难，而致人使谏之尤难也。位尊矣，人将附之而恐逆之，然附尊位者，非知谏者也；权重矣，人将畏之而早已惴之，然畏重权者，非能谏者也；位尊而能屈以待下，权重而能逊以容人，可以致谏矣，而固未可也。所尤患者，才智有余，而勤于干理（干理，治理），于是乎怀忠欲抒者，夙夜有欲谏之心，而当前以沮，遂以杜天下之忠直，而日但见人之不我若，则危亡且至而不知。

夫人之有才，或与吾等，而有所长则有所短矣。且人之有才，而或出吾下，见吾之长，则自有长焉而疑其短矣。夫言之得，计之善，固有其理显著，人各与知，而才智有余者，或顾不察者矣①。且有才不逮，智不若，偶然一得而允合于善者矣。抑有谋之协，虑之深，而辞不足以达意者矣。尤有彼亦一善，此亦一善，在我者挥斥（挥斥，奔放）而见长，在彼者迟回（迟回，迟疑，犹豫）而见绌者矣。然而君子所乐闻者，非必待贤智多闻之能为我师者也；正此才智出己之下，而专思一理、顺人情而得事之中者也。彼且闻我之恢恢（恢恢，宽宏大度貌）有余，献其所长，而（而，如果）恐摘以所短，则悃愊（悃愊，音kǔn bì，至诚）自好之士，不欲受迂阔浅鄙之讥，以资我之笑玩，而抑虑我之搜幽摘微（搜幽摘微，犹吹毛求疵），以穷己于所未逮，则夙夜之怀忠，必不能胜当前之恧缩（恧缩，惭愧而畏缩。缩，音nǜ，惭愧）。我即受之，而彼犹欿（欿，音kǎn，忧愁）焉恐其不当。此教人使谏之难，君子之所虑，而隐恶扬善、乐取于人之所以圣与！

隗瑾之告张寔曰：“明公为政，事无巨细，皆自决之，群下受成（受成，接受已定的谋略，不自作主张）而已；宜少损聪明以延访，则嘉言自至，何必赏也？”允矣其知道之言乎！

① “与知”，预先知晓；“顾”，反而；

本句意译为：有的人和我才能相当，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有的人才能不及我，当看到我的长处，虽然自己有长处也难免会怀疑那是自己的短处；至于言论正确，计划完善，固然会因为其道理明显，人们可以预先知道，但即使才高智广之人，也可能会一时不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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