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15）

〖六〗王导不从陈頵改制之论

第87卷，晋纪九，怀帝永嘉五年，辛未（公元311年）

王导秉江东之政，陈頵（頵，音jūn或yūn）劝其改西晋之制，明赏信罚，综名责实，以举大义，论者韪之，而惜导之不从。然使导亟从頵言，大反前轨，任名法（名法，名分与法律）以惩创（惩创，惩戒）久弛之人心，江东之存亡未可知也。语曰：“琴瑟之不调，必改而更张之①。”非知治之言也。弦之不调，因其故（故，原因）而为节其缓急耳，非责之弦而亟易其故（故，旧。此处指西晋之制）也。不调之弦，失之缓矣，病其缓而急张之，大弦急，小弦绝②，而（而，这样）况（况，怎么）可调乎？

晋代吏民之相尚以虚浮而乐于弛也久矣，一旦操之已蹙，下将何以堪之？且当其时，所可资以其理者，周顗、庾亮、顾荣、贺循之流，皆雒中旧用之士，习于通脱（通脱，放达不拘小节）玄虚之风，未尝惯习羁络者；骤使奔走于章程，不能祗承（祗承，敬奉），而固皆引去。于是虔矫（虔矫，即挢虔。谓倔强任性。矫，同挢）束湿（束湿，捆扎湿物。形容旧时官吏驭下苛酷急切）之人，拔自寒流以各逞其竞躁（竞躁，轻率急躁），吏不习，民不安，士心瓦解，乱生于内而不可遏矣。夫卞壸、陶侃，固端严劼毖（劼毖，音jié bì，谨慎）之士也，导固引壸于朝端（朝端，朝廷。卞壸时任从事中郎，故云），任侃于方岳矣（方岳，指州郡。陶侃时任武昌太守，故云），潜移默化，岂在一旦一夕哉？宋尝病其纪纲之宽、政事之窳矣，王安石迫于改更而人心始怨；元祐、绍圣、建中靖国屡惩屡改，而宋乃亡③。锻铁者，急于反则折。褊人（褊人，气量狭窄的人）憾前图之不令，矫枉而又之于枉，不可以治无事之天下，而况国步（国步，国家的命运。亦指国土）方蹙、人心未固之时乎？

且不但此也，汉末尚声誉，而曹操矫之以严；魏氏急名实，而司马矫之以宽；彼皆乐翘前人之过，形（形，显示，对照）君人（君人，人君，国君）之非，以快人心而使乐附于已。当导之世，王敦尝用此术矣；其后桓温又用此术矣；所以进趋利徼功之人而与为逆也。导唯无此不轨之志，故即因为革，［亦］从容调御而不自暴其能，夫导岂无頵之心哉？桓彝品藻（品藻，品评，鉴定）之曰管夷吾（管仲，字夷吾），则其不袭王衍诸人之荡泆（荡泆，即荡佚。谓放纵，不受约束）以靡天下，可知也。又恶知其不服膺（服膺，铭记在心）陈頵之谏而特不露其锋铓（锋铓，即锋芒。铓，音máng，刀剑等的尖端）尔。有当世之略者，好恶不激（激，猛烈，偏激），张弛不迫；褊人不知，求快一时，而怪其弗能为也，愚者何足与深言邪！

① “不调”，特指音调不和谐。此处喻指政策法令不合时宜；

按：本句为董仲舒之言。参见通鉴第17卷，汉纪九，武帝建元元年；

② “大弦”，弦乐器的粗弦；“急”，紧，缩紧；“小弦”，弦乐器的细弦；

参见《韩诗外传?卷第一·第二十三章》：治国者譬若乎张琴然，大弦急，则小弦绝矣。故急辔御者，非千里之御也。有声之声，不过百里；无声之声，延及四海。故禄过其功者削；名过其实者损。情行合名，祸福不虚至矣；

③ “窳”，音yǔ，败坏；

按：本句指北宋围绕王安石变法引起的新旧党争；

“王安石迫于改更”，指王安石变法，由于变法施行于神宗熙宁、元丰年间，故亦称熙宁变法或熙丰变法；

“元祐”，指“元祐更化”。参见卷三武帝〖二〗注④；

“绍圣”，指“绍圣绍述”。参见卷三武帝〖二八〗注①“绍述”；

“建中靖国”，宋徽宗的年号。此处指代宋徽宗在位期间的新旧党争；

参见《宋史?卷十九?本纪第十九·徽宗一》：（哲宗元符三年五月）己丑，诏追复文彦博、王珪、司马光、吕公著、吕大防、刘挚等三十三人官...（崇宁元年五月）庚午，降复太子太保司马光为正议大夫，太师文彦博为太子太保，余各以差夺官...丙子，诏元祐诸臣各已削秩，自今无所复问，言者亦勿辄言...（九月）己亥，籍元祐及元符末宰相文彦博等、侍从苏轼等、余官秦观等、内臣张士良等、武臣王献可等凡百有二十人，御书刻石端礼门...（二年夏四月）丁卯，诏毁吕公著、司马光、吕大防、范纯仁、刘挚、范百禄、梁焘、王岩叟景灵西宫绘像...（三年）六月壬寅朔，图熙宁、元丰功臣于显谟阁。癸酉，以王安石配飨孔子庙...戊午，诏重定元祐、元符党人及上书邪等者合为一籍，通三百九人，刻石朝堂，余并出籍，自今毋得复弹奏；

及《宋史?卷二十?本纪第二十·徽宗二》：（崇宁五年春正月）乙巳，以星变，避殿损膳，诏求直言阙失。毁《元祐党人碑》。复谪者仕籍，自今言者勿复弹纠。丁未，太白昼见，赦天下，除党人一切之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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