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12）

〖一五〗齐王攸见疑而废以死

第81卷，晋纪三，武帝太康四年，癸卯（公元283年）

西晋之亡，亡于齐王攸之见疑而废以死也。攸而存，杨氏不得以擅国，贾氏不得以逞奸，八王不得以生乱。故举朝争之，争晋存亡之介（介，依靠）也。虽然，盈廷而争者，未得所以存晋之道也。

攸之不安（不安，因受疑而不安）于国，武帝初无猜忌之心，荀勖、冯紞（紞，音dǎn）间之耳。勖与紞，贾充之私人，非但佞以容身，怀鬻国异姓之心久矣。忌攸者，非徒忌攸，实忌晋也。攸之贤，固足以托国，然岂果有周公之德哉？即微攸而晋固可存。汉、唐、宋之延祚数百年，亦未尝有亲贤总己（总己，谓总揽大权）以制天下于一人，而卒不可乱，无他，无奸臣之在侧而已。刘放、孙资在魏主之奥窔（奥窔，室隅深处，亦泛指堂室之内。窔，音yào，幽深，隐暗处。此处指在魏主左右），而司马氏援之以攘臂（攘臂，捋起衣袖，伸出胳膊。常形容激奋貌）。勖与紞之于贾谧、杨骏，未知其谁属，而要其市司马氏之宗社于人，则早作夜思以谋逞志者也。攸即废，晋不必亡；勖、紞不除，晋无存理。修贾充之余怨（余怨，指贾充与张华的平吴主张冲突），则阴摈（阴摈，暗中排斥）张华；排博士之忠言，而显斥曹志（时任博士祭酒）；苟有图存晋室者，小不惜官爵，大不惜躯命，扬于王廷，揭勖、紞之奸，迸（迸，通屏。谓斥逐）之裔夷（裔夷，边远的夷人），则不待交章（交章，谓官员交互向皇帝上书奏事）讼（讼，同颂）攸，而攸固以安，抑不待措（措，安放，安排）攸于磐石之安，而晋固以存。今乃举尊卑疏戚之口合讼攸，而强帝持天下以任攸。荀勖固曰：“陛下试诏齐王之国，必举朝以为不可。”堕其术中而犹竞以争，尚口乃穷①，攸之困，晋社之危，诸臣致之矣。

夫一时徇名（徇名，追求名声）依附之众，不足言也。李憙（时任光禄大夫）、刘毅（官至司隶校尉、尚书左仆射）、傅咸（官至车骑司马、尚书左丞、御史中丞）忠直为当时之领袖，而不能取前谗后贼为宗社效驱除②，晋之廷，不可谓有人矣。植君子则小人自远，则以进贤为本，斥奸为末，此自奸邪未逞之日言也。不逐小人则君子不安，则以斥奸为本，进贤为末，此为奸邪已盘踞于内之日言也。二者互相为本末，而君子知择焉，乃以明于人臣之义，而为社稷所赖。非然，则相激以益其乱而已矣。

① “尚口乃穷”，参见《周易?困卦》：《彖》曰：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

《周易正义?下经夬传卷五》孔颖达疏：处困求通，在于修德，非用言以免困。徒尚口说，更致困穷，故曰“尚口乃穷”也；

② “前馋后贼”，参见《史记?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第七十》：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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