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9）

〖一一〗省官之议，荀勖为长

第80卷，晋纪二，武帝咸宁五年，己亥（公元279年）

傅咸之忠，荀勖之佞，判然别矣。而其议省官也，则勖之说为长。故听言者，不惟其人，惟其言而已矣。咸刚直而疾恶已甚，见闲曹之吏，或怠傲而废功，或舞文以牟利，愤然曰：“焉用此为，而以费农夫之粟，空国家之帑哉！”其言非不快于一时之心，而褊衷（褊衷，褊狭的内心）以宰（宰，治理）天下，天下又恶能宰哉！

古者方五十里之国，卿大夫士府史胥徒具①，群聚以上食于公、下食于民，而不忧其乏。天下之大，庶官（庶官，百官）仅供其职，而曰“公私不足”，此翁妪之智，不出箪豆（（箪豆，即箪食豆羹。谓一箪饭食，一豆羹汤。指少量饮食。亦以喻小利）之间。故曰：褊衷以宰天下，天下弗能宰也。

古之建官以治事治民，固也；而君子野人，天秩之以其才，叙之以其类，率野人以养君子②，帖然奉之而不靳（靳，吝惜），岂人为哉？王者以公天下为心，以扶进人才于君子之涂（涂，同途）为道。故一事而分任之，十姓百家而即立之长以牧之，农人力耕而食之无愧，君不孤贵而养之（之，指君子，即士大夫）必周；乃使一艺、一经、一能、一力者，皆与于君子之列，而相奖以廉耻。虽有荑稗（荑稗，荑﹑稗为二草名，似禾，实比谷小，亦可食），不尽田（尽田，尽所有的田地）而芟刈（芟刈，割。芟，音shān，除草），使扶良苗以长，但勿令夺苗之滋（滋，茂盛）可矣。

官省而人之能与于选者其涂隘，力不任耕、志不安贱之士，末繇（末繇，无由。繇，同由）分天之禄以自表异，则且淫而为奸富，激而为盗贼。君子之涂穷，而小人之歧路百出，风俗氾滥（氾滥，即泛滥。氾，同泛）于下，国尚孰与立哉！惟用人之涂广，而登进（登进，举用，进用）之数多，则虽有诡遇（诡遇，比喻用不正当的手段去追求、取得某种东西）于倖门（倖门，奸邪小人或侥幸者进身的门户。倖，同幸）者，而惜廉隅（廉隅，棱角。比喻端方、不苟的行为、品性）、慎出处（出处，谓出仕和隐退）之士，亦自优游以俟，而自不困穷以没世。如其省官而员数减，则入仕也难；入仕难，则持选举之权者益重。数十人而争一轨，苟有捷径之可趋，虽自好者，不能定情以坚忍。而秉铨（秉铨，掌管选拔官吏）苟非其人，则自尊如帝，操吉凶（吉凶，指官员的进用与否）也如鬼（如鬼，谓神秘莫测），托澄汰（澄汰，犹淘汰）以为垄断，而所裁抑者类修洁（修洁，高尚纯洁）之士，所汲引者皆躁佞之夫。士气萎，官邪兴，流沔（流沔，流连沉溺）而无所立，即使傅咸任之，且不能挽颓波（颓波，比喻衰颓的世风或事物衰落的趋势）以从纲纪，况莫保司铨之得尽如咸乎！故君子甚患夫刚直者之婞婞（婞婞，倔强貌。引申为忿恨不平貌）以忿疾当世，而欲以刻核（刻核，苛刻）重抑天下之心也。

况其言曰：“公私不足，并官以务农。”则尤悖甚。为吏者几何人，而废天下几何之顷亩（顷亩，泛指土地面积。此处指代田地）！有天下而汲汲忧贫，夺天所贵重之君子，使为农圃之小人，以充府库；非商鞅之徒，孰忍为此哉？治天下有道，非但足食而遂足以立也。荀勖曰：“清心省事。”庶几经国之弘猷（弘猷，谓治国大道），讵可以其人而废之！

① “府史”，古时管理财货文书出纳的小吏；“胥徒”，本为民服徭役者，后泛指官府衙役；

“卿、大夫、士、府史、胥徒”，均为周代职官；

参见《周礼?天官冢宰》：大宰，卿一人。小宰，中大夫二人。宰夫，下大夫四人、上士八人、中士十有六人。旅，下士三十有二人、府六人、史十有二人、胥十有二人、徒百有二十人；

按：《周礼》天、地、春、夏、秋五官均有类似职官设置，此处仅以《天官冢宰》为例。另，此为周王室职官，各诸侯国会有所增减或名称上的变化；

② “君子”，对统治者和贵族男子的通称。常与“小人”或“野人”对举；

“野人”，泛指村野之人，农夫；

“君子野人”，参见卷七安帝（殇帝附）〖八〗注③。

观鱼曰：荀勖之言治本，傅咸之言治标。然船山所谓“官省而人之能与于选者其涂隘，力不任耕、志不安贱之士，末繇分天之禄以自表异，则且淫而为奸富，激而为盗贼。君子之涂穷，而小人之歧路百出，风俗氾滥于下，国尚孰与立哉！”此论何异于因人设职，其初衷固然是为了社会稳定、统治稳固，但长远来看，冗官冗员将造成沉重的财政负担，效率低下，腐败滋生，必然会激化社会矛盾，其主张又何异于饮鸩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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