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8）

〖一〇〗齐王攸欲杀刘渊

第80卷，晋纪二，武帝咸宁五年，己亥（公元279年）

天下恶有无故杀人而可以已乱者哉！齐王攸欲杀刘渊，王浑曰：“柰何（柰何，即奈何。柰，同奈）以无形之疑杀人。”其说是也。舍杀而无以驭之也，渊之所以终乱晋而残之也。不杀渊而渊反，则咎王浑；杀渊而胡叛，则抑且咎齐王；舍本循末，两俱有咎，而孰能任之？曹魏之居匈奴于内地，使若渊者得以窃中国文事武备之绪余（绪余，剩余，多余。多指学问、礼义、道德），济其奸而启雄心，其祸久矣。渊即死，若聪、若曜、若猛（猛，刘猛，匈奴右贤王，泰始七年叛出塞）、若宣（宣，刘宣，刘渊从祖，匈奴右贤王，《晋书》作左贤王），挟怨以求逞，能旦杀一人、夕杀一人、皆无罪而翦之乎？契丹之所以深女直之怨而激之起，岂有幸哉①！

夫晋承魏失，固未可急驱除之矣。王济欲任渊以平吴，纵虎自卫（纵虎自卫，放出老虎来保卫自己。比喻利用坏人而自招灾祸）之术也。李憙欲发匈奴五部，假渊将军之号征树机能，此策之善者，而孔恂谏止之，何也？恂诚忧渊之叵测，抑必有术以制之，而但色变于谈虎哉？凉者，中国之赘余也，河、湟之间，夷狄之所便也，渊西征而荡平树机能之墟，即割其地以安之，而渊之心戢矣。渊即不戢，五部之心亦戢矣。驭得其道，则且不敢窃河西而据之。即其不然，我据萧关（萧关，在今宁夏固原县东南。关中四关之一。襟带西凉，咽喉灵武，北面之险要）以距之，其极逞也，亦但如元昊而止耳②。孰如近在汾、晋之间，使我不轨之士民，教猱（教猱，即教猱升木。谓教猴子爬树。比喻指使坏人干坏事。猱，音náo，猴子的一种）伥虎（伥虎，即为虎作伥），河决鱼烂（河决鱼烂，比喻事物坏到极点，不可收拾）于腹心乎？故知李憙之谋，非但以平树机能也，实以斥渊而远之也，此弭祸于将然之善术也。一疑之，一畏之，无可如何而姑置之；渊且自危、且自矜、尤且自信也。是召之以必反之道也。呜呼！晋之失政，贿赂已耳，交游已耳。王浑父子得贿而保渊②，孔恂、杨珧不得贿而惎渊，故李憙之深识不庸（不庸，不被采用）。非渊之能亡晋也，晋自亡耳。

① 参见《辽史?卷二十七?本纪第二十七·天祚皇帝一》：（天庆二年）二月丁酉，如春州，幸混同江钓鱼，界外生女直酋长在千里内者，以故事皆来朝。适遇“头鱼宴”，酒半酣，上临轩，命诸酋次第起舞。独阿骨打辞以不能，谕之再三，终不从。他日，上密谓枢密使萧奉先曰：“前日之燕，阿骨打意气雄豪，顾视不常，可以边事诛之。否则，必贻后患。”奉先曰：“粗人不知礼义，无大过而杀之，恐伤向化之心。假有异志，又何能为？”...初，阿骨打混同江宴归，疑上知其异志，遂称兵，先并旁近部族。女直赵三、阿鹘产拒之，阿骨打虏其家属。二人走诉咸城，详稳司送北枢密院，枢密使萧奉先作常事以闻上，仍送咸州诘责，欲使自新。后数召，阿骨打竟称疾不至；

② “元昊”，即西夏景宗李元昊，参见卷三武帝〖六〗注②；

③ “王浑父子得贿”，暂未见相关记载。待考；

另，关于王浑父子和刘渊的交往，参见《资治通鉴》本卷本年：（刘渊）为任子在洛阳，王浑及子济皆重之，屡荐于帝；

及《晋书?卷一百一?载记第一·刘元海》：太原王浑虚襟友之，命子济拜焉...后王弥从洛阳东归，元海饯弥于九曲之滨。泣谓弥曰：“王浑、李憙以乡曲见知，每相称达，谗间因之而进，深非吾愿，适足为害。吾本无宦情，惟足下明之。恐死洛阳，永与子别；”

及《十六国春秋别传?卷一?前赵录》：太原王浑虚襟友之，命子济拜焉。咸熙中，为侍子在洛阳，晋文帝深待之，时东莱王弥等皆凭结；

按：根据以上记载，并结合“渊轻财好施，倾心接物”（通鉴，武帝太康十年），“王浑父子得贿”或为据常理推断。

观鱼曰：任命刘渊平吴或征讨树机能，二者在本质上没有区别，孔恂的担忧有充分的道理，以刘渊之才怎么可能满足于偏安一隅？船山认为“凉者，中国之赘余也”，并因此判断即使刘渊平定了树机能，占据河、湟地区，也不会形成威胁，未免盲目乐观，岂不闻“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刘渊固然不能与商汤、文王相提并论，但其中的道理并没有区别。未雨绸缪，销祸端于未萌才是老成谋国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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