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3）

〖三〗王肃、郑玄，礼学之辨

第79卷，晋纪一，武帝泰始二年，丙戌（公元266年）

晋始建国，立七世之庙，除五帝之座，罢圜丘方泽之祀，合之于郊①，皆宗王肃而废郑玄也。于是而知王肃之学，醇正于郑玄远矣。后世经学传郑氏，肃之正义，没而不传，则贾公彦、孔颖达之怙专师而晦道也②。

周之祀典，组绀以上不废也③；而限天子之庙于五世，合两世室而始为七，玄之托于义而贼仁也④。周礼合乐于圜丘方泽者，非祭也，所以顺阴阳、合律吕而正乐也⑤；而谓郊之外有圜丘方泽之大祀，玄之淫于乐以乱礼也⑥。其尤妖诬而不经者，为上帝之名曰耀宝魄又立灵威仰、赤熛怒、白招矩、叶光纪之名⑦，为四方之帝，有若父名而宾字（宾字，用表字称呼以示尊敬。宾，尊敬；字，表字）之者，适足以资通人（通人，学识渊博通达的人）之一哂。而以之释经，以之议礼，诬（诬，欺骗）神媟天，黩祀（黩祀，滥施祭祀）惑民，玄之罪不容贷矣。托之于星术，而实传之于谶纬，夫且诬为孔氏之书⑧；王肃氏起而辨之，晋武因而绌之，于是禁星气谶纬之学（泰始三年），以严邪说之防，肃之功大矣哉！惜乎世远俗流，师承道圮（圮，音p?，毁坏，衰微），而肃学不传也。如其传，则程（程，二程）、朱（朱，朱熹）兴起，尚有所资以辟郑氏之淫辞与！

①“五帝”，古代所谓五方天帝；

参见《周礼?春官宗伯?小宗伯》：兆五帝于四郊，四望四类，亦如之；

《周礼注疏?卷十九》郑玄注：五帝，苍曰灵威仰，太昊食焉；赤曰赤熛怒，炎帝食焉；黄曰含枢纽，黄帝食焉；白曰白招拒，少昊食焉；黑曰汁光纪（亦作叶光纪），颛顼食焉；

“圜丘”，古代帝王冬至祭天的地方，后亦用以祭天地。圜，同圆；

“方泽”，即方丘。古代夏至祭地祇的方坛，因为坛设于泽中，故称；

参见《周礼?春官宗伯?大司乐》：凡乐，圜钟为宫，黄钟为角，大蔟为征，姑洗为羽，雷鼓、雷鼗，孤竹之管；云和之琴瑟，云门之舞。冬日至，于地上之圜丘奏之，若乐六变，则天神皆降，可得而礼矣。凡乐，函钟为宫，大蔟为角，姑洗为征，南吕为羽，灵鼓、灵鼗，孙竹之管，空桑之琴瑟，咸池之舞。夏日至，于泽中之方丘奏之，若乐八变，则地示皆出，可得而礼矣。凡乐，黄钟为宫，大吕为角，大蔟为征，应钟为羽，路鼓、路鼗，阴竹之管，龙门之琴瑟，九德之歌，九韶之舞，于宗庙之中奏之，若乐九变，则人鬼可得而礼矣；

《周礼注疏?卷二十二》郑玄注：此三者，皆禘大祭也。天神则主北辰，地祇则主昆仑，人鬼则主后稷，先奏是乐以致其神，礼之以玉而祼焉，乃后合乐而祭之；

“郊”，郊祀。古代于郊外祭祀天地，南郊祭天，北郊祭地；

参见《礼记?祭法》：燔柴于泰坛，祭天也；瘗埋于泰折，祭地也；用骍犊；

按：其中“泰折”，古代祭地神之处。在都城北郊；“骍”，音xīng，赤色的马和牛。亦泛指赤色；

《礼记正义?卷四十六?祭法第二十三》郑玄注：坛、折，封土为祭处也。坛之言坦也。坦，明貌也。折，炤晢也。必为炤明之名，尊神也。地，阴祀，用黝牲，与天俱用犊，连言尔；

孔颖达疏：此经论祭感生之帝于南郊、神州地祗于北郊也。“燔柴于泰坛”者，谓积薪于坛上，而取玉及牲置柴上燔之，使气达于天也。“用骍犊”，郑云“阴祀用黝牲，与天俱用犊，连言尔”，然宜用黑犊，今因言以骍犊祭天所用，而立其文祭地，承祭天之下，故连言用骍犊也；

②“专师”，狭隘之师。此处特指郑玄；“晦”，掩蔽。《仪礼》、《周礼》，郑玄作注，贾公彦作疏，是为《仪礼注疏》、《周礼注疏》；《礼记》，郑玄作注，孔颖达作疏，是为《礼记正义》，且“疏不破注”，故云“怙专师”；

③参见卷六光武〖三一〗注②、③；

④“天子之庙”，参见《礼记?王制》：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

《礼记正义?卷十二?王制第五》郑玄注：此周制。七者，太祖及文王、武王之祧，与亲庙四。太祖，后稷；

孔颖达疏：周所以七者，以文王武王受命，其庙不毁，以为二祧，并始祖后稷，及高祖以下亲庙四，故为七也；

按：其中“祧”，音，tiāo，把隔了数代的祖宗的神主迁入远祖的庙；

“世室”，古代帝王的宗庙。此处“两世室”特指周文王、武王之庙；

按：《王制》所谓“天子七庙”，并未明确限制“七庙”应为“五世”；同时也未明确“七庙”中应当包括“祧庙（远祖庙）”。而郑玄认为：周制，始祖后稷及高祖以下亲庙四，共五世，故曰“限天子之庙于五世”，又以文王武王为二祧，故曰“合两世室而始为七”。船山认为郑玄注和《王制》不符，故曰“玄之托于义而贼仁”；而王肃的主张“祭征西府君以下，并景帝凡七室”，与《王制》相合，故云“王肃之学，醇正于郑玄远矣”；

另，针对王肃的主张；

参见胡注：沈约志曰：晋初祭征西将军、豫章府君、颍川府君、京兆府君，与宣皇帝、景皇帝、文皇帝为三昭三穆。是时，宣皇未升，太祖虚位，所以祠六世，与景帝为七庙。其礼则据王肃说也；

按：其中“征西将军、豫章府君、颍川府君、京兆府君”，参见《晋书?卷一?帝纪第一·宣帝》：楚汉间，司马卬为赵将，与诸侯伐秦。秦亡，立为殷王，都河内。汉以其地为郡，子孙遂家焉。自卬八世，生征西将军钧，字叔平。钧生豫章太守量，字公度。量生颍川太守俊，字元异。俊生京兆尹防，字建公。帝即防之第二子也；

“宣皇帝、景皇帝、文皇帝”，分别指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

⑤参见注①“圜丘、方泽”；

⑥参见注①“圜丘、方泽”；

按：船山认为《周礼》中冬至日圜丘、夏至日方泽为特定的乐舞形式；而郑玄认为冬至日当于圜丘祭天，夏至日当于方泽祭地。故下文曰“谓郊之外有圜丘方泽之大祀，玄之淫于乐以乱礼也”；

⑦“耀宝魄”，应为“耀魄宝”，参见卷七和帝〖五〗注②；

本句参见卷七和帝〖五〗注⑥及本论注①；

⑧参见《后汉书·张曹郑列传第二十五·郑玄》：遂造太学受业，师事京兆第五元先，始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统历》、《九章算术》...以山东无足问者，乃西入关，因涿郡卢植，事扶风马融...玄日夜寻诵，未尝怠倦。会融集诸生考论图纬，闻玄善算，乃召见于楼上，玄因从质诸疑义，问毕辞归...（建安）五年春，梦孔子告之曰：“起，起，今年岁在辰，来年岁在巳。”既寤，以谶合之，知命当终，有顷寝疾...论曰：...郑玄括囊大典，网罗众家，删裁繁诬，刊改漏失，自是学者略知所归。王父豫章君每考先儒经训，而长于玄，常以为仲尼之门不能过也。及传授生徒，并专以郑氏家法云；

李贤注“王父豫章君”：王父，祖父也。《尔雅》曰“父之父为王父”也。范晔祖父宁，字武子，晋孝武帝时为豫章太守，经义每以玄为长也。

观鱼曰：本论涉及古代礼法的学术观点之辩，孰是孰非，见仁见智。然通鉴原文“帝，王肃外孙也，故郊祀之礼，有司多从肃议”，可谓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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