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36）

〖三八〗王祥亢矫以立名

第78卷，魏纪十，元皇帝咸熙元年，甲申（公元264年）

司马昭进爵为王，荀顗欲相率而拜，王祥曰：“王、公相去一阶尔，安有天子三公可拜人者？”骤闻其言，未有不以为岳立屹屹（屹屹，高大挺立貌），可以为社稷臣者。冯道之劳郭威曰：“侍中此行不易。”（后汉隐帝乾祐三年）亦犹是也。炎篡而祥为太保于晋，威篡而道为中书令于周，则其亢矫（亢矫，与众违异，以示高尚）以立名，而取合于新主，大略可知矣。昭谓祥曰：“今日然后知君见顾（见顾，看待我，赏识我）之深。”祥所逆揣（逆揣，预测）而知其必然也。矜大臣之节，则太保之重任，终授之己也无疑。历数姓而终受瀛王之爵①，道固远承衣盋（衣盋，即衣钵。盋，同钵）于祥也。不吝于篡，而吝于一拜；不难于北面为臣，而难折节于未篡之先；天下后世不得以助逆之名相加，万一篡夺不成如桓玄，可以避责全身，免于佐命之讨，计亦狡矣。

以此推之，汲黯揖卫青，而曰：“使大将军有揖客，岂不重乎？”（汉武帝元朔五年）黯之情亦见矣。欲以此求重于权臣，而可谓之社稷臣乎？司马昭、郭威虽逆，而固非朱温之暴，可以理夺者也。使汲黯而遇梁冀，王祥、冯道而遇朱温，抑岂能尔哉？若夫社稷臣者，以死卫主，而从容以处，期不自丧其臣节，如谢安之于桓温，狄仁杰之于武氏，亦岂矫矫（矫矫，卓然不群貌）自矜以要权奸之知遇乎？

① “历数姓而终受瀛王之爵”，此为冯道之事；

参见《旧五代史?卷一百二十六（周书）?列传六·冯道》：及山陵礼毕，（冯道）奉神主归旧宫，未及祔庙，一夕薨于其第，时显德元年四月十七日也，享年七十有三。世宗闻之，辍视朝三日，册赠尚书令，追封瀛王，谥曰文懿...史臣曰：道之履行，郁有古人之风；道之宇量，深得大臣之礼。然而事四朝，相六帝，可得为忠乎！

观鱼曰：如果仅就王祥、冯道在当时情势下的所作所为而言，并无不当之处，船山真正要指责的是其初衷，即“亢矫立名，取合新主”；尤为狡诈之处，在于此举的进退有余，左右逢源，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乱世的生存智慧，让人痛恨又无奈。至于汲黯，敢于面折汉武帝，又何求于卫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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