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32）

〖三三〗何晏、夏侯玄、李丰之死

何晏之死：第75卷，魏纪七，邵陵厉公嘉平元年，己巳（公元249年）

夏侯、李之死：第76卷，魏纪八，高贵乡公正元元年，甲戌（公元254年）

何晏、夏侯玄、李丰之死，皆司马氏欲篡而杀之也。而史敛时论之讥非（讥非，非议），以文致（文致，谓舞文弄法，致人于罪）其可杀之罪，千秋安得有定论哉？当时人士所推而后世称道弗绝者，傅嘏（仕魏历任黄门侍郎、尚书）也、王昶（仕魏官至骠骑将军、司空）也、王祥（拜为三老，仕魏官至司空、太尉）也、郑小同（拜为五更，仕魏官至侍中）也。数子者，以全身保家为智，以随时（随时，顺应时势）委顺（委顺，顺从）为贤，以静言处錞为道①，役于乱臣而不怍（不怍，不惭），视国之亡、君之死，漠然而不动于心，将孔子所谓贼德之乡原②，殆是乎！风尚既然，祸福亦异，天下之图安而思利者，固必褰裳（褰裳，音qiān cháng，撩起下裳。比喻不辞劳苦。此处亦形容急切）而从之，禄位以全，家世以盛，而立人之道几于息矣。呜呼！此无道之世，所以崩风坏俗而不可挽也。

虽然，有未可以过责数子者存焉。魏之得天下也不以道，其守天下也不以仁，其进天下之士也不以礼；利啖之，法制之，奴虏使之，士生其时，不能秉耒（秉耒，即执耒，指代农耕。耒，古代一种耕地用的农具）而食，葛屦而履霜（葛屦而履霜，冬天穿着夏天的鞋子。比喻过分节俭吝啬）也。无管宁之操，则抑与之波流（波流，随波逐流），保其家世已耳。故昶与祥皆垂裔百年而享其名位，兢兢门内之行，自求无过③，不求有益于当时；士之不幸，天所弗求全也。狂狷（狂狷，指志向高远的人与拘谨自守的人）挂于网罗，容容（容容，随众附和貌）获其厚福，是或一道也；不可以汉、唐、宋数百年戴天履地栽培长育之人才，忘躯捐妻子以扶纲常者责之也。施及宋、齐（指南朝宋、齐）以降，君屡易而士大夫之族望自若也，皆此焉耳。欧阳永叔伤五代无死节之臣，而不念所事之何君也，亦过矣。王彦章之忠，匹夫之谅而已矣，况余阙乎④？

① “静言处錞”，谓以巧饰之言显示自己不争名利。静言，巧饰之言；处錞，意近守拙。錞，通淳。谓淳厚，淳朴；

按：顾炎武有“处錞守拙”之语；

参见《顾亭林诗文集?蒋山佣残稿卷三?与潘次耕》：昔日欲糊口四方，非炫其才华不可，今日当思中材而涉末流之戒，处錞守拙；

② 参见卷六光武〖五〗注①；

③ “垂裔”，留传后代；

王祥“垂裔百年而享其名位”，参见《晋书?卷三十三?列传第三·王祥》：祥有五子：肇、夏、馥、烈、芬。肇孽庶，夏早卒，馥嗣爵。咸宁初，以祥家甚贫俭，赐绢三百匹，拜馥上洛太守，卒谥曰孝。子根嗣，散骑郎。肇仕至始平太守。肇子俊，守太子舍人，封永世侯。俊子遐，郁林太守；

“兢兢门内之行”，或指王祥遗令，参见同上：及疾笃，著遗令训子孙曰：“...夫言行可覆，信之至也；推美引过，德之至也；扬名显亲，孝之至也；兄弟怡怡，宗族欣欣，悌之至也；临财莫过乎让：此五者，立身之本。颜子所以为命，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王昶“垂裔百年而享其名位”，参见《晋书?卷四十二?列传第十二·王浑》：王浑，字玄冲，太原晋阳人也。父昶，魏司空...浑所历之职，前后著称，及居台辅，声望日减。元康七年薨，时年七十五，谥曰元。长子尚早亡，次子济嗣...初，济尚主，主两目失明，而妒忌尤甚，然终无子，有庶子二人。卓字文宣，嗣浑爵，拜给事中。次聿，字茂宣，袭公主封敏阳侯。济二弟，澄字道深，汶字茂深，皆辩慧有才藻，并历清显；

“兢兢门内之行”，或指王昶《诫子书》（亦名《家戒》），参见《三国志?卷二十七?魏书二十七?徐胡二王传第二十七》；

④ “欧阳永叔”,欧阳修，字永叔；

“欧阳永叔之伤”，参见《新五代史?卷三十二?死节传第二十》：自古忠臣义士之难得也！五代之乱，三人者，或出于军卒，或出于伪国之臣，可胜叹哉！可胜叹哉！

按：其中“三人者”，指王彦章、裴约、刘仁赡；

“匹夫之谅”，参见卷六光武〖二六〗注③；

“余阙”，元末忠臣，参见《元史?卷一百四十三?列传第三十·余阙》：（至正十八年正月）丙午，普胜军东门，友谅军西门，祝寇军南门，群盗四面蚁集，外无一甲之援。西门势尤急，阙身当之，徒步提戈为士卒先。士卒号哭止之，挥戈愈力，仍分麾下将督三门之兵，自以孤军血战，斩首无算，而阙亦被十余创。日中城陷，城中火起，阙知不可为，引刀自刭，堕清水塘中。阙妻耶卜氏及子德生、女福童皆赴井死。

观鱼曰：船山认为王彦章之忠不过是匹夫之谅，主要原因在于认为其效忠于残暴无道的后梁；认为余阙之忠不足道，主要原因在于认为其效忠于夷狄统治的元朝。然而读二人传记，其行忠烈可嘉，其言荡气回肠，虽千百年之后，言犹在耳，历历在目，足可作为忠臣典范。船山过于注重正统、王道、夷夏之防，未免狭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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