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28）

〖二九〗管辂术数

第75卷，魏纪七，邵陵厉公正始九年，戊辰（公元248年）

形可以征神（征神，谓通过观察人的外貌、言行等鉴定人物）乎？曰：未尝不可也。神者，天德之函于地者也；形者，地德之成乎天者也；相函（相函，相包含，相容纳）相成而不相舍，神之灵，形受之；形之灵，神傅之；非神孤荡其灵于虚而形顽（顽，愚钝，愚顽）处（处，自居，存在）也。譬之笙竽然，器洪而声洪，器纤而声纤矣；譬之盂水（盂水，盛放液体的器皿）然，器方而水方，器圜（圜，同圆）而水圜矣。造化者以其神之灵抟造（抟造，犹塑造。抟，把东西捏聚成团）形质，而气以舒敛焉。荣，随气而华，随气而黯；卫，随气而理，随气而乱①；内而藏府（藏府，即脏腑，人体内脏器官的总称）之精粗，外而筋骸之劲脃（劲脃，刚强和脆弱。脃，同脆），动静语默各如其量，而因以发用；则明于察形者，可以征神，固矣。管辂（辂，音lù）之评邓飏、何晏而言皆屡中，知此而已矣。

然则神可以化形乎？曰：奚为其不可也？其始也天化之，天之道也；其后也人化之，人之道也。天之道，亭之毒之（亭毒，养育，化育），用其偶然，故媺（媺，同美）恶偏全、参差而不齐；人之道，熏之陶之，用其能然，则恶可使媺，偏可使全，变化而反淳。人莫难于御其神，而形其易焉者。昧者不知，曰：“一受其成型，而与之终古②。”其不知道也久矣。孟子曰：“居移气，养移体③。”荣卫随养以移，而内而藏府、外而筋骸，随之以移；况动止语默，因心而纵敛（纵敛，放纵和收敛），因习而率循（率循，遵循，依循）者哉！

邓飏之躁，征于形之躁也，不可骤息，而（而，如果）息之以静者，飏可得而主也；何晏之幽，征于形之幽也，不可骤张，而张之以明者，晏可得而主也。岂有他哉？一旦而知躁与幽之为不善，操之纵之，惩艾（惩艾，谓吸取过去教训，以前失为戒）于俄顷；习之制之，熏成于渐次（渐次，渐渐）；则二子者，金锡圭璧之章，再见而惊非其故，辂又安能测之哉④？乃若（乃若，至于）二子者，终成乎幽躁，而使辂言之终验，其蔽一也。一者何也？曰：骄也。老、庄者，骄天下而有余者也，绝学以无忧，与天而为徒⑤，而后形之不善，一受其成型，而废人道之能然，故祸至而不知其所自召也。地承天而受化，形顺神而数移，故管辂之术，君子节取（节取，指取其善节）焉，而不怙之以为固然。人之有道也，风雨可使从欲，元气可使受治，况在躬之荣卫藏府筋骸，与从心之动止语默哉！

① “荣卫”，中医学名词。荣指血的循环，卫指气的周流。荣气行于脉中，属阴，卫气行于脉外，属阳。荣卫二气散布全身，内外相贯，运行不已，对人体起着滋养和保卫作用。故下文曰“内而藏府，外而筋骸”；

② 或可参见《庄子?内篇?齐物论》：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

引文意译为：人一旦禀承天地之气而形成形体，便要不失其真性以尽天年。他们跟外界环境或相互对立、或相互顺应，他们的行动全都像快马奔驰，没有什么力量能使他们止步，这不是很可悲吗！他们终身承受役使却看不到自己的成功，一辈子困顿疲劳却不知道自己的归宿，这能不悲哀吗！

按：从下文船山对老、庄的批评来看，此处“昧者不知”云云当指引文中“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一句，然结合引文上下文来看，船山的批评未免断章取义；

③ 参见《孟子?尽心上》：孟子自范之齐，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

《孟子注疏?卷十三下?尽心章句上》赵岐注；范，齐邑，王庶子所封食也。孟子之范，见王子之仪，声气高凉，不与人同。还至齐，谓诸弟子，喟然叹曰：居尊则气高，居卑则气下。居之移人气志使之高凉，若供养之移人形身使充盛也。“大哉居乎”者，言当慎所居，人必居仁也。凡人与王子岂非尽是人之子也，王子居尊势，故仪声如是也；

④ “金锡圭璧”，指代君子；

参见《诗经?国风?卫风?淇奥》：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毛诗正义?卷三?三之二》孔颖达疏：言有匪然文章之君子，谓武公，器德已成，练精如金锡。道业既就，琢磨如圭璧。又性宽容兮，而情绰缓兮，既外修饰而内宽弘，入相为卿士，倚此重较之车兮，实称其德也；

本句意译为：那么这二人，就会像金锡圭璧的品质所彰显的君子一样，再次见到他们就会让人大吃一惊、刮目相看，管辂又怎能对他们的命运做出预测呢？

⑤ “绝学”，弃绝学业；

“绝学以无忧”，参见《道德经?第十九章》：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引文意译为：抛弃聪明和智巧，人们可以得到百倍的好处；抛弃仁义，人们可以恢复孝慈的天性；抛弃巧诈和货利，盗贼也就没有了。圣智、仁义、巧利这三者全是巧饰，不足以治理天下，所以要使人们的思想认识有所归属，保持纯洁朴实的本性，减少私欲杂念，抛弃圣智礼法的浮文，才能免于忧患；

及《庄子?外篇?山木》：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其爱益加进；

引文意译为：孔子说：“我真心接受您的教诲了！”于是慢慢地悠闲自在地回去，弃绝了学业，抛开了书本，弟子无须行揖让之礼，而对先生的敬爱之情反而日益增进了；

“与天为徒”，参见《庄子?内篇?人间世》：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

引文意译为：如此，那我就内心诚直而外表恭敬，内心自有主见并处处跟古代贤人作比较。内心诚直，就是与自然同类。与自然同类的，就可知道国君与自己在本性上都属于天生的，又何必把自己的言论宣之于外而希望得到人们的赞同，或者希望人们不予赞同呢？像这样做，人们就会称之为童心未泯，这就叫跟自然为同类；

按：老、庄之言，各有解说，此处意译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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