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荀彧之死

第66卷,汉纪五十八,献帝建安十七年,壬辰(公元212年)



荀彧拒董昭九锡之议,为曹操所恨,饮药而卒,司马温公许之以忠,过矣。乃论者讥其为操谋篡①,而以正论自诡(自诡,自欺),又岂持平之论哉?彧之智,算无遗策,而其知操也,尤习之已熟而深悉之;违其九锡之议,必为操所不容矣,姑托于正论以自解,冒虚名,蹈实祸,智者不为,愚者亦不为也,而彧何若是?夫九锡之议兴,而刘氏之宗社已沦。当斯时也,苟非良心之牿亡(牿亡,受遏制而消亡。牿,同梏。谓桎梏,束缚)已尽者,未有不恻然者也。彧亦天良之未泯,发之不禁耳,故虽知死亡之在眉睫,而不能自已。于此亦可以征人性之善,虽牿亡而不丧,如之何深求(深求,谓过于求全责备)而重抑(重抑,极度贬低)之!

彧之失,在委身于操而多为之谋耳。虽然,初起而即委身于操(荀彧曾仕汉,后弃官),与华歆(华歆仕汉为豫章太守)、王朗(王朗仕汉为会稽太守)之为汉臣而改面戴操者,抑有异矣。杨彪世为公辅,而不能亡身以忧国;邴原(曹操辟为司空掾)以名节自命,而不能辞召以洁身。蜀汉之臣,惟武侯不可苛求焉,其他则皆幸先主为刘氏之胤(胤,后代),而非其果能与汉存亡者也。然则彧所愧者管宁耳。当纷纭之世,舍(舍,除了)宁而无以自全,乃(乃,然而)彧固以才智见,而非宁之流亚(流亚,同一类的人或物)久矣。季路、冉有,聚敛则从,伐顓臾则为之谋,旅泰山则不救,而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②。”至于大恶当前,而后天良之存者不昧,祸未成而荏苒(荏苒,拖延时间)以为之谋,圣人且信其不与于篡弑,善恶固有不相掩矣。

且彧之为操谋也,莫著于灭袁绍。绍之为汉贼也,不下于操,为操谋绍,犹为绍而谋操也。汉之贼,灭其一而未尝不快,则彧为操谋,功与罪正相埒(相埒,相等,相当。埒,音liè,等同矣。若(若,至于)其称霸王之图(霸王之图,指劝曹操迎献帝之事)以歆(歆,悦服,欣喜)操,则怀才亟见,恐非是而不为操所用也,则彧之为操谋也,亦未可深罪也。试平情以论之,则彧者,操之谋臣也,操之谋臣,至于篡逆而心怵焉其不宁,左掣右曳以亡其身,其天良之不昧者也。并此而以为诡焉,则诬(诬,无中生有)矣。

 

 “论者”,或指杜牧,通鉴“臣光曰”曾引杜牧之论。为避免断章取义,现引杜牧原文;

参见《樊川文集?正文第六?题荀文若传后》:荀文若为操画策取兖州,比之高、光不弃关中、河内;官渡不令还许,比楚、汉成皋。凡为筹计比拟,无不以帝王许之,海内付之。事就功毕,欲邀名于汉代,委身之,可以为忠乎?世皆曰曹、马。且东汉崩裂纷披,都迁主播,天下大乱,操起兵东都,提献帝于徒步困饿之中,南征北伐,仅三十年,始定三分之业。司马懿安完之代,窃发肘下,夺偷权柄,残虐狡谲,岂可与操比哉。若使操不杀伏后,不诛孔融,不囚杨彪,从容于揖让之间,虽惭于三代,天下非操而谁可以得之者?纣杀一比干,武王断首烧尸,而灭其国。桓、灵四十年间,杀千百比干,毒流其社稷,可以血食乎?可以坛墠父天拜郊乎?假使当时无操,献帝复能正其国乎?假使操不挟献帝以令,天下英雄能与操争乎?若使无操,复何人为苍生请命乎?教盗穴墙发柜,多得金玉,已复不与同挈,得不为盗乎?何况非盗也。文若之死,宜然耶;

按:其中“仅”,音jìn,将近,几乎;“坛墠”,古代祭祀的场所。筑土曰坛,除地曰墠。墠,音shàn,古代祭祀或会盟用的场地;

 “季路”,即子路;“冉有”,冉求,字子有。亦称冉有。二人均曾任季氏宰臣;

“聚敛则从”,参见《论语?先进》: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论语注疏?卷十一?先进第十一》邢昺疏:此章夫子责冉求重赋税也。“季氏富于周公”者,季氏,鲁臣,诸侯之卿也。周公,天子之宰、卿士,鲁其后也。孔子之时,季氏专执鲁政,尽征其民。其君蚕食深宫,赋税皆非已有,故季氏富于周公也。“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者,时冉求为季氏家宰,又为之急赋税,聚敛财物而陪附助益季氏也。“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者,小子,门人也。冉求亦夫子门徒,当尚仁义。今为季氏聚敛,害于仁义,故夫子责之曰:非我门徒也。使其门人鸣鼓以声其罪而攻责之,可也;

“伐顓臾则为之谋”,参见《论语?季氏》: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

《论语注疏?卷十六?季氏第十六》邢昺疏:此章论鲁卿季氏专恣征伐之事也。“季氏将伐颛臾”者,颛臾,伏羲之后,风姓之国,本鲁之附庸,当时臣属于鲁,而季氏贪其土地,欲灭而取之也。“冉有、季氏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者,冉有、季路为季氏臣,来告孔子,言季氏将有征伐之事于颛臾也。“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者,无乃,乃也。尔,女也。虽二子同来告,以冉求为季氏宰,相其室,为之聚敛,故孔子独疑求教之,言将伐颛臾,乃女是罪过与?与,疑辞也。“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者,言昔者先王始封颛臾为附庸之君,使主祭蒙山。蒙山在东,故曰东蒙。“且在邦域之中矣”者,鲁之封域方七百里,颛臾为附庸,在其域中也。“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者,言颛臾已属鲁,为社稷之臣,何用伐灭之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者,夫子,谓季氏也。冉有归其咎恶于季氏也,故言季氏欲伐,我二人皆不欲也;

“旅泰山则不救”,参见《论语?八佾》: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论语注疏?卷三?八佾第三》邢昺疏:此章讥季氏非礼祭泰山也。“季氏旅于泰山”者,旅,祭名也。礼,诸侯祭山川在其封内者。今陪臣祭泰山,非礼也。“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者,冉有,弟子冉求,时仕于季氏。救,犹止也。夫子见季氏非礼而祭泰山,故以言谓弟子冉有曰:“汝既臣于季氏,知其非礼,即合谏止。女岂不能谏止与?”与,语辞。“对曰:不能”者,言季氏僭滥,已不能谏止也。“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者,孔子叹其失礼,故曰呜呼。曾之言则也。夫不享非礼。林放尚知问礼,况泰山之神,岂反不如林放乎?而季氏欲诬罔而祭之也?言泰山之神必不享季氏之祭。若其享之,则是不如林放也;

弑父与君,亦不从也”,参见《论语?先进》: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问。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曰:“然则从之者与?”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

《论语注疏?卷十一?先进第十一》邢昺疏:此章明为臣事君之道。“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者,季子然,季氏之子弟也。自多得臣此二子,故问于夫子曰:“仲由、冉求才能为政,可以谓之大臣与?”疑而未定,故云“与”也。“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问”者,此孔子抑其自多也。曾,则也。吾以子为问异事耳,则此二人之问,安足多大乎?言所问小也。“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者,此孔子更为子然陈说大臣之体也。言所可谓之大臣者,以正道事君,君若不用已道,则当退止也。“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者,既陈大臣之体,乃言二子非大臣也。具,备也。今二子臣于季氏,季氏不道而不能匡救,又不退止,唯可谓备臣数而已,不可谓之大臣也。“曰:然则从之者与”者,子然既闻孔子言二子非大臣,故又问曰:然则二子为臣,皆当从君所欲邪?“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者,孔子更为说二子之行,言二子虽从其主,若其主弑父与君,为此大逆,亦不与也。

 

观鱼曰:温公引杜牧评荀彧之论,难免断章取义之嫌。杜牧原文并无批评荀彧不忠于汉室或“辅曹篡汉”之意,更多是在力赞曹操之功,既如此,又怎么可能在是否忠于汉室的问题上指责荀彧?其中“事就功毕,欲邀名于汉代,委身之道,可以为忠乎?”一句,意在指责荀彧首鼠两端,对曹操有始无终;至于末尾“文若之死,宜然耶”一句,除了上述指责之外,更多是在感叹荀彧对于“汉亡魏兴”的必然,不能认清或者说不愿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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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卷九(26)发布于2021-07-09 13:25: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