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32）

〖一八〗申屠蟠不受董卓之征

第59卷，汉纪五十一，灵帝，中平六年，己巳（公元189年）

申屠蟠征而不至，论者谓之知几。几者，事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①。汉之亡，天下之乱，董卓之不可与一日居，有目者皆见，有耳者皆闻，自非蔡邕之衰老惛迷（惛迷，即昏迷。惛，同昏），孰不知者，而何谓之几邪？乃若蟠之不可及也，则持志定而安土之仁不失也②。卓之征名贤也，蔡邕畏之矣，荀爽畏之矣。人劝蟠以行，蟠笑而不答，人不可与语也，志不自白也。夷然坦然而险阻消，蟠岂中无主而能然哉？故知其志定而安土之仁不失也。

士苟贞志砥行（砥行，砥砺品行，修养道德）以自尚（自尚，自高，自负），于物无徇（无徇，无所曲从）焉，于物无侮（侮，轻慢）焉，则虎狼失其暴，蝮蛇失其毒。天下之穰穰（穰穰，众多，纷乱貌）而计祸福者，皆足付一笑而已。故庄子曰：“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而不热③。”岂有神变不测者存乎？贫而安，犯而不校（犯而不校，别人触犯自己也不计较），子孙不累其心，避就不容其巧；当世之安危，生民之疾苦，心念之而不尝试与谋；文章誉望，听之后世而不亟于自旌；其止如山，其涵如水，通古今、参万变以自纯（纯，纯粹，精纯。形容德操），则物所不得而辱矣。此安土之仁，所谓即体以为用者也④，蟠庶几矣。何以知之？以其笑而不答知之也。而浅人犹谓之曰知几，若邕与爽，其仅谓之不知几也与？

① “知几”，参见《周易?系辞下》：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

《周易正义?系辞下卷八》王弼注：形而上者况之道。形而下者况之器。于道不冥而有求焉，未离乎谄也。于器不绝而有交焉，未免乎渎也。能无谄、渎，穷理者乎？几者去无入有，理而无形，不可以名寻，不可以形睹者也。唯神也不疾而速，感而遂通，故能朗然玄昭，鉴于未形也。合抱之木，起于毫末。吉凶之彰，始于微兆，故为吉之先见也；

“论者谓之知几”，参见通鉴第56卷，汉纪四十八，灵帝建宁二年：臣光曰：夫唯郭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申屠蟠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卓乎其不可及已！

② “安土之仁”，参见卷七安帝（殇帝附）〖一〗注②；

③ “大浸，大水；“稽天”，至于天际。形容势大；

参见卷一，二世〖一〗注②；

④ “体”与“用”，中国古典哲学的一对范畴，指“本体”和“作用”。一般认为“体”是最根本的、内在的；“用”是“体”的外在表现；

参见《张子正蒙?神化篇第四》：神，天德，化，天道。德，其体，道，其用，一于气而已；

“即体以为用”，参见《张子正蒙?至当篇第九》：礼器则藏诸身，用无不利。礼运云者，语其达也；礼器云者，语其成也。达与成，体与用之道，合体与用，大人之事备矣；

及《经学理窟?学大原上》：正心之始，当以己心为严师，凡所动作则知所惧。如此一二年间，守得牢固则自然心正矣。其始且须道体用分别以执守，至熟后只一也。道初亦须一意虑参较比量，至已得之则非思虑所能致；

按：“道体用”以“正心”，近乎自发到自觉的过程。另，关于“体”与“用”，众说纷纭。鉴于船山对横渠张先生的推崇，故注者于此处加以引用；

按：“即体以为用”，在本论中意近“乐天知命，循道而行”，即时势、事物千变万化，只需把握其本质，遵循正道（顺应天命）而行事，而不去考虑这样做会对自己有什么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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