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21）

〖五〗蔡邕谏阻灵帝以文赋取士

第57卷，汉纪四十九，灵帝，熹平六年，丁巳（公元177年）

呜呼！世愈移而士趋日异，亦恶知其所归哉！灵帝好文学之士，能为文赋者，待制鸿都门下，乐松等以显，而蔡邕露章（露章，泛指上奏章）谓其“游意（游意，留意）篇章，聊代博弈”。甚贱之也。自隋炀帝以迄于宋，千年而以此取士①，贵重崇高，若天下之贤者，无踰于文赋之一途。汉所贱而隋、唐、宋所贵，士不得不贵焉；世之趋而日下，亦至此乎！

夫文赋亦非必为道之所贱也，其源始于楚骚，忠爱积而悱恻生，以摇荡性情而伸其隐志，君子所乐尚焉。流及于司马相如、扬雄，而讽谏亦行乎其间。六代之衰，操觚（操觚，执简，谓写作。觚，古代用来书写的木简）者始取青妃白（取青妃白，即“取青媲白”，谓以青配白。比喻斟酌字句以使文句对偶工整），移宫换羽（移宫换羽，原指乐曲换调。后也比喻事情的内容有所变更），而为不实之华；然而雅郑（雅郑，雅乐和郑声，古代儒家以郑声为淫邪之音，因以“雅郑”指正声和淫邪之音。引申为正与邪、高雅与低劣）相杂，其不诡于贞者，亦不绝于世。夫蔡邕者，亦尝从事矣，而斥之为优俳（优俳，古代化装表演的以谐谑为主的杂戏），将无过乎！要而论之，乐而不淫，诽而不伤，丽而不荡②；则涵泳性情而荡涤志气者，成德成材以后，满于中而鬯（鬯，同畅）于外者之所为。而以之取士于始进，导幼学以浮华，内遗（遗，舍弃，遗忘）德行，外略（略，忽略，轻视）经术，则以导天下之淫（淫，过度，无节制）而有余。故邕可自为也，而不乐松等之辄为之，且以戒灵帝之以拔人才于不次也。

繇是言之，士趋（士趋，士人的追求）亦何尝有异哉？上之用之也别耳。于是而王安石之经义，虽亦末耳，而不伤其本，庶几乎华实兼茂之道也。元祐革新法，而并此革之，过矣③。若王鏊、钱福之浅陿，陶望龄、汤宾尹之卑陋④，则末流（末流，颓风弊俗）波靡（波靡，随波起伏，顺风而倒。比喻胸无定见，相率而从），而非作者（作者，创始之人，此处特指文赋的创始之人，如屈原）之凉（凉，轻微，浅薄）也。经义者，非徒干禄之器也，士之所研精以极道者也。文赋者，非幼学之习也，［是］志正学充，伤今思古，以待人之微喻者也。而志士崇业以单心（单心，孤忠之心），亦可于此而审所从矣。

① “隋炀帝取士”，参见《隋书?卷三?帝纪第三》：（大业三年四月）甲午，诏曰：天下之重，非独治所安，帝王之功，岂一士之略...夫孝悌有闻，人伦之本，德行敦厚，立身之基。或节义可称，或操履清洁，所以激贪厉俗，有益风化。强毅正直，执宪不挠，学业优敏，文才美秀，并为廊庙之用，实乃瑚琏之资。才堪将略，则拔之以御侮，膂力骁壮，则任之以爪牙。爰及一艺可取，亦宜采录，众善毕举，与时无弃。以此求治，庶几非远。文武有职事者，五品已上，宜依令十科举人。有一于此，不必求备。朕当待以不次，随才升擢。其见任九品已上官者，不在举送之限；

按：“迄于宋”，此处有误，科举取士自隋朝一直延续到清末，就船山先生而言，迄于明末更为准确；

分别参见《元史?卷八十一?志第三十一?选举一》：选举之法尚矣。成周庠序学校，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举于乡，升于司徒、司马论定，而后官之。两汉有贤良方正、孝弟力田等科，或奉对诏策，事犹近古。隋、唐有秀才、明经、进士、明法、明算等科，或兼用诗赋，士始有弃本而逐末者。宋大兴文治，专尚科目，虽当时得人为盛，而其弊遂至文体卑弱，士习委靡，识者病焉。辽、金居北方，俗尚弓马，辽景宗、道宗亦行贡试，金太宗、世宗屡辟科场，亦粗称得士。元初，太宗始得中原，辄用耶律楚材言，以科举选士。世祖既定天下，王鹗献计，许衡立法，事未果行。至仁宗延祐间，始斟酌旧制而行之，取士以德行为本，试艺以经术为先，士褒然举首应上所求者，皆彬彬辈出矣；

《明史?卷七十?志第四十六?选举二》：科目者，沿唐、宋之旧，而稍变其试士之法，专取四子书及《易》、《书》、《诗》、《春秋》、《礼记》五经命题试士。盖太祖与刘基所定。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通谓之制义；

《清史稿?卷一百〇八?志八十三?选举三》：有清科目取士，承明制用八股文。取四子书及易、书、诗、春秋、礼记五经命题，谓之制义；

② “荡”，放纵；

“乐而不淫，诽而不伤，丽而不荡”，化用《论语?八佾》：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论语注疏?卷三?八佾第三》邢昺疏：此章言正乐之和也。“《关雎》”者，《诗·国风·周南》首篇名，兴后妃之德也。《诗序》云：“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是乐而不淫也。“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哀而不伤也。乐不至淫，哀不至伤，言其正乐之和也；

③ “王安石之经义”，参见卷三武帝〖二〗注③；

“元祐革新法，而并此革之”，参见卷三武帝〖二〗注④；

及《宋史?卷二百四十二?列传第一》：（司马）光、（吕）公著至，并命为相，使同心辅政，一时知名士汇进于廷。凡熙宁以来政事弗便者，次第罢之；

④ “王鏊”，明代名臣，文学家；

“钱福”，明代状元，字与谦，号鹤滩，弘治三年进士第一，官翰林院修撰。诗文以敏捷见长，所作《明日歌》流传甚广；

“浅陿”，即浅狭。谓见识贫乏或心胸狭窄。陿，同狭；

“陶望龄”，明末官员，学者；

“汤宾尹”，明末官员，万历年间榜眼及第，授翰林编修；

“卑陋”，平庸浅陋；

按：此四人均通过科举步入仕途；

“王鏊”，此处或指刘瑾专权，王鏊俯仰其间；

参见《明史?卷一百八十一?列传第六十九》：王鏊，字济之，吴人...成化十年乡试，明年会试，俱第一。廷试第三，授编修...尚宝卿崔璿等三人荷校几死。鏊谓瑾曰：“士可杀，不可辱。今辱且杀之，吾尚何颜居此。”李东阳亦力救，璿等得遣戍。瑾衔尚书韩文，必欲杀之，又欲以他事中（刘）健、（谢）迁，鏊前后力救得免。或恶杨一清于瑾，谓筑边墙糜费。鏊争曰：“一清为国修边，安得以功为罪。”瑾怒刘大夏，逮至京，欲坐以激变罪死。鏊争曰：“岑猛但迁延不行耳，未叛何名激变？”时中外大权悉归瑾，鏊初开诚与言，间听纳。而（焦）芳专媕阿，瑾横弥甚，祸流缙神。鏊不能救，力求去。四年，疏三上，许之；

其中“媕阿”，依违阿曲，无主见。媕，音ān，依违从人，敷衍逢迎；

“钱福”，参见《明史?卷十五?本纪第十五》：（弘治三年三月）庚午，赐钱福等进士及第、出身有差；

及明代陈洪谟《治世余闻?上篇卷一》：华亭钱福性敏甚，为文不属草，是春举会试第一...但为人落魄，不自珍重，卒异行检不立，考察作有疾黜退，世多惜之；

“陶望龄”，参见《明史?卷二百十六?列传第一百四》：陶望龄，字周望，会稽人。父承学，南京礼部尚书。望龄少有文名。举万历十七年会试第一，殿试一甲第三，授编修，历官国子祭酒。笃嗜王守仁说，所宗者周汝登。与弟奭龄皆以讲学名。卒谥文简；

按：陶望龄为官刚直，此处或指其对佛教的推广；

参见《明儒学案?卷三十六?泰州学案五》：先生（陶望龄）之学，多得之海门（海门，指周汝登），而泛滥于方外。以为明道（明道，指程颢）、阳明之于佛氏，阳抑而阴扶，盖得其弥近理者，而不究夫毫厘之辨也。其时湛然、澄密、云悟皆先生引而进之，张皇其教，遂使宗风盛于东浙。其流之弊，则重富贵而轻名节，未必非先生之过也；

“汤宾尹”，参见《江南通志?卷一百六十七?人物志?文苑?宁国府》：汤宾尹，字嘉宾，宣城人。万历乙未冠南宫，廷对第二。授翰林编修，仕至南祭酒。以制举业名天下；

其中“制举业”，指八股文；

及《明史?卷二百三十六?列传第一百二十四》：韩敬者，归安人也，受业宣城汤宾尹。宾尹分校会试，敬卷为他考官所弃。宾尹搜得之，强总裁侍郎萧云举、王图录为第一。榜发，士论大哗。知贡举侍郎吴道南欲奏之，以云举、图资深，嫌挤排前辈，隐不发。及廷对，宾尹为敬夤缘得第一人。后宾尹以考察褫官，敬亦称病去，事三年矣...初，宾尹家居，尝夺生员施天德妻为妾，不从，投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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