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5）

〖六〗张纲单骑降张婴

第52卷，汉纪四十四，顺帝，汉安元年，壬午（公元142年）

张纲单骑诣贼垒，谕张婴而降之，言弭盗者侈为美谈。杨鹤、陈奇瑜、熊文灿遥慕其风①，而祸及宗社。呜呼！孰知纲之为此，为梁冀驱之死地，迫于弗获已，而姑以谢一时之责者乎！纲卒未几（汉安二年/公元143年，张纲卒），而婴复据郡以反（永喜元年/公元145年，张婴复反），滕抚（时任九江都尉）斩之而后绝，纲何尝能弭东南之盗哉！且婴降而马勉（九江贼）、华孟（历阳贼）相继以蜂起，滕抚追剿浄尽，而江湖始宁，则抚盗之为盗囮（囮，音é，媒介）审矣。

胥（胥，皆，都）吾民也，小不忍于守令之不若（不若，不善），称兵以抗君父，［若］又从而抚之，［称兵者］胜则自帝自王而唯其意，败则卑词荐贿而且冒爵赏之加，一胜一败，皆有余地以自居，而不失其尊富，桀猾（桀猾，凶残狡黠）者何所忌而不盗也？南宋之谚曰：“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②。”且逆计（逆计，预计）他日之官爵而冒以逞，劝之盗而孰能弗盗邪？

夫失业之民，随桀猾所诱胁，尽俘杀之也，诚有所不忍；歼其渠魁，而籍其党与（党与，同党之人），以为边关之戍卒则矜全其死命，已不伤吾仁矣。而使仍居其故地，则岂徒渠帅哉③？失业之民，一染指于潢池（潢池，即潢池弄兵。旧时对人民起义的蔑称，亦指发动兵变。潢池，积水塘；弄兵，玩弄兵器），而乡党不齿，田庐不保，欲使之负耒（负耒，背负农具，从事农耕）而为戢顺之民，亦终不可得，是宁（宁，竟然）以抚求其永绥哉？改纪（改纪，改良综理）暴政，慎择良吏，而饬之以宽恤，以安未乱之民，而已乱者非可旦夕使顺也，弭盗者慎勿轻言抚哉！

均之抚也，祝良（时任九真太守）、张乔（时任交趾刺史）用之交址（交址，即交趾）而定，张纲用之广陵而盗益猖，其术同而效异者，则又有说。蛮夷之寇边鄙进为寇而退自有其田庐之可居，姻亚乡闾（乡闾，乡亲，同乡）之可与处，则敛戢（敛戢，收敛）以退，而固不失其所，抚之斯顺矣。生中土为编氓（编氓，编入户籍的平民。氓，音méng，古代称民（特指外来的）），一行（一行，一经，一旦）为盗，反而无以自容，使游泳（游泳，涵濡，浸润）于非逆非顺之交，翱翔而终思矫翮（矫翮，展翅。比喻施展才能。翮，音hé，鸟的翅膀）；抑且（抑且，况且）弭之豢之，宠而荣之，望其悔过自惩而不萌异志，岂能得哉？张纲者，以缓梁冀一时之祸，而不暇为国谋也，何足效哉！

① “杨鹤”,明末官员，累官至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三边军务；

“杨鹤抚盗”，参见《明史?卷二百六十?列传第一百四十八》：先是，辽左用兵，逃军惮不敢归伍，相聚剽虏。至是，关中频岁祲，有司不恤下。白水王二者，鸠众，墨其面，闯入澄城，杀知县张耀采。由是府谷王嘉允、汉南王大梁、阶州周大旺群贼蜂起，三边饥军应之，流氛之始也...帝召见鹤，问方略。对曰：“清慎自持，抚恤将卒而已。”遂拜鹤兵部右侍郎，代之望总督陕西三边军务。至则大梁、大旺、王二已前诛灭，而继起者益众。鹤素有清望，然不知兵。其冬，京师戒严，延绥、宁夏、甘肃、固原、临洮五镇总兵官悉以勤王行。延绥兵中道逃归，甘肃兵亦哗，惧诛，并合于贼，贼益张...别贼王嘉允掠延安、庆阳，鹤匿不奏，而给降贼王虎、小红狼、一丈青、掠地虎、混江龙等免死牒，安置延绥、河曲间。贼淫掠如故，有司不敢问。寇患成于此矣；

其中“频岁祲”，谓连年妖气弥漫。指连年灾荒。祲，音jìn，不祥之气；

“陈奇瑜”，明末官员，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军务,专办流贼；

“陈奇瑜抚盗”，指陈奇瑜轻信李自成等诈降，致其逃脱。参见同上：当是时，官军蹙之，可尽歼，自成等见势绌，用其党顾君恩谋以重宝贿奇瑜左右及诸将帅，伪请降。奇瑜无大计，遽许之，先后籍三万六千余人，悉劳遣归农。每百人以安抚官一护之，檄所过州县具糗粮传送，诸将无邀挠抚事。诸贼未大创，降非实也，既出栈道，遂不受约束，尽杀安抚官五十余人，攻掠诸州县，关中大震；

“熊文灿”，明末官员，累官至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

“熊文灿抚盗”，参见同上：初，张献忠之降也，拥兵万人踞谷城，索十万人饷，文灿及中外要人曰与之。为请官、请地、请关防矣，献忠列军状曰请备遣，既而三檄其兵不应，朝野知献忠必叛也。其后，汝才降，不肯释甲。及进忠、万庆等并降，文灿以为得策，谓天下且无贼也。五月，献忠遂反于谷城，劫汝才于房县，于是九营俱反。初，均州五营惧见讨，自疑，相与歃血拒献忠，无何亦叛去。帝闻变，大惊，削文灿官，戴罪视事；

② 参见南宋庄绰《鸡肋编?卷中》：建炎后俚语...又云“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欲得富，赶著行在卖酒醋；”

③ “徒”，施以徒刑；

本句意译为：如果仍然让这些盗贼的党羽居住在原籍，难道仅对盗贼的首领处以徒刑吗？

按：船山认为这种手段过于软弱。应当对首领处以极刑，党羽发配边关做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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