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1）

◎ 顺帝

〖一〗顺帝中材以上之主，惜大权旁移

孙程等争功：第51卷，汉纪四十三，顺帝，永建元年，丙寅（公元126年）

惜天下之不治者，曰有君无臣。诚有不世出之君矣，岂患无臣哉！所谓有君者，君在中材以上，可与为善，而庸谫（庸谫，庸碌浅薄。谫，音jiǎn，浅薄）之臣，无能成其美而遏其恶也，则顺帝是已。帝之废居西钟下也，顺以全生；群奸不忌，非不智也。安帝崩；不得上殿亲临，悲号不食，非不仁也。孙程等拯之危亡之中而登天位，一上殿争功，而免官就封，不使终持国政，非不断也。谅虞诩（时任司隶校尉）之谏逐张防（时任中常侍），听李固之言出阿母（阿母，指顺帝乳母宋娥），任左雄（时任尚书令）之策清吏治，非不明也。樊英、黄琼、郎顗公车接轸（接轸，车辆相衔接而行。形容其多），纳翟酺（时任将作大匠）之说，广拓学宫，非不知务也。使得丙吉之量，宋璟、张九龄之节，韩琦之忠①，姚崇、杜黄裳（杜黄裳，唐宪宗朝宰相）之才，清本源，振纲纪，以纳之于高明弘远之途，汉其复振矣乎！而桓焉（时任太傅）、朱宠（时任太尉，参录尚书事）、朱伥（时任司徒）之流，皆衰病瓦全（瓦全，喻苟且偷生），无生人之气，涂饰小康，自寡其过，不能取百年治乱之大端谨持其几（几，机要，政事）。而左雄、虞诩因事纳忠之小器，遂为当时之杰。区区一庞参（时任太尉，录尚书事），为时望所归，乃悍妻杀子于室而不能禁，本已先缺，而求物之正，必不能者；盈庭物望（物望，人望，众望），遽尔归之，则其时在位之人才，概可知已。帝德不终，而汉衰不复，良有以也。

夫岂天于季汉之世吝于生才哉！才焉而不适于用，用焉而不尽其才者多矣。而其故有二：摧（摧，摧毁，挫败）之，激（激，激发）之，成于女谒（女谒，通过宫中嬖宠的女子干求请托，泛指通过有权势的妇女干求请托）、宦竖、佥人（佥人，小人。佥，音qiān，奸邪不正）之持权者则一也。女谒、宦竖、佥人互相起伏，此败彼兴，而要不出于其局。其摧焉而不克振者，仰虽忧国，俯抑恤己，清谨自持，苟祈免于清议，天下方倚之为重，而不知其不足有为也，则桓焉、朱伥之流是己。【近世叶福清贺江夏以之。】②其激焉而为已甚者，又有二焉：一则愤嫉积于中，而抑采草野怨讟（怨讟，怨恨诽谤。讟，音dú，怨恨、诽谤、憎恶）之声以求快于愚贱，事本易而难之，祸未至大而张之，有闻则起，有言必诤，授中主以沽直（沽直，即沽名卖直，谓故作正直以猎取名誉）之讥，而小人反挟大体以相难，则李固、陈球（官至司空、太尉）之徒是也。【近世谏臣大抵如是。】一则伤宿蠹（宿蠹，喻指积久的弊政）之未消，耻新猷（新猷，新的谋略，指建功立业而言）之未展，谓中主必不可与有为，季世必不可以复挽，傲岸物表（物表，世俗之外），清孤自奖，而坐失可为之机，则黄宪、徐穉（稺，同稚）、陈寔（寔，音shí）、袁闳之徒是也。【唐宋以下无其人矣。】激而争者，详于小而略于大，怒湍之水，不可以行巨舟。激而去者，决于弃世而忍于忧天，环堵（环堵，四周环着每面一方丈的土墙。形容狭小、简陋的居室，此处形容眼界、心胸狭窄）之光，不可以照广野。呜呼！若是者，皆非不可康济（康济，指安民济世）之才，而不终其用。繇来久矣，岂一旦一夕之故哉！故虽有可与为善之君，而终无与弘奖（弘奖，大力劝勉、奖励）而利成之也。

悲夫！大权移于女谒、宦坚、佥人，则主虽明、臣虽直，相摧相激以贻宗社生民之祸，不可谓无君，抑不可谓无臣，而终不可谓有臣也。此今古败亡之所以不救也。

① “韩琦之忠”，参见《宋史?卷三百一十二?列传第七十一》：琦天资朴忠，折节下士，无贱贵，礼之如一。尤以奖拔人才为急，傥公论所与，虽意所不悦，亦收用之，故得人为多。选饬群司，皆使奉法循理。其所建请，第顾义所在，无适莫心；

其中“无适莫心”，形容对人对事都不带偏见，为人信服；

② “叶福清”，即叶向高，明朝大臣、政治家。叶向高为福建福清人，故称；

参见《明史?卷二百四十?列传第一百二十八》叶向高，字进卿，福清人...向高在相位，务调剂群情，辑和异同...向高为人光明忠厚，有德量，好扶植善类。再入相，事冲主，不能謇直如神宗时，然犹数有匡救...赞曰：熹宗初，叶向高以宿望召起，海内正人倚以为重，卒不能有所匡救。盖政柄内移，非一日之积，势固无如何也；

按：船山对叶向高“俯抑恤己”的评价有失公允，参见同上：忠贤既默恨向高，而其时朝士与忠贤抗者率倚向高。忠贤乃时毛举细故，责向高以困之。向高数求去。（天启）四年四月，给事中傅櫆（櫆，同魁）劾左光斗、魏大中交通汪文言，招权纳贿，命下文言诏狱。向高言：“文言内阁办事，实臣具题。光斗等交文言事暧昧，臣用文言显然。乞陛下止罪臣，而稍宽其他，以消缙绅之祸。”因力求速罢。当是时，忠贤欲大逞，惮众正盈朝，伺隙动。得櫆疏喜甚，欲藉是罗织东林，终惮向高旧臣，并光斗等不罪，止罪文言。然东林祸自此起；

“贺江夏”，即贺逢圣，明朝大臣，崇祯朝入阁辅政。贺逢圣为湖广江夏人，故称；

参见《明史?卷二百六十四?列传第一百五十二》：贺逢圣，字克繇，江夏人...逢圣为人廉静，束修砥行。帝颇事操切，逢圣终无所匡言；

按：同样地，船山先生对贺逢圣“俯抑恤己”的评价有失公允，参见同上：是时，湖广贼大扰。明年（崇祯十六年）春，张献忠连陷蕲、黄，逼江夏。有大冶人尹如翁，逢圣门生，走三百里，持一僧帽、一袈裟来贻逢圣。逢圣反其衣曰：“子第去，毋忧我。”如翁去。五月，壬戌晦，贼陷武昌，执逢圣，叱曰：“我朝廷大臣，若曹敢无礼！”贼麾使去，遂投墩子湖死也...赞曰：贺逢圣诸人从容就义，临患难而不易其节，一死顾不重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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