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33）

〖三七〗张佚、桓荣不足为帝师

第44卷，汉纪三十六，光武帝，建武二十八年，壬子（公元52年）

明帝英敏有余，而蕴藉（蕴藉，宽厚而有涵养）不足，光武选师儒而养以六经之教，得其理矣，然而张佚、桓荣未足以称此。岂当时无间起（间起，交替涌现，更迭兴起）起之豪杰，守先王之道以待学者，可以为王者师乎？抑有其人而光武未之能庸也。

奚以知佚、荣之不称也？帝欲使阴识傅太子，张佚正色而争之，是矣。帝遂移太傅之命以授佚，自非圣人以天自处而无疑①，与夫身为懿亲、休戚与俱而无容辞，未有可受命者也。佚乃自博士超擢（超擢，张佚自秩比六百石的博士擢升为秩中二千石的太子太傅，故云）居之而不让，恶可以为帝王师！桓荣受少傅之车马印绶，陈之以诧诸生，施施然曰：“今日所蒙，稽古（稽古，考察古事）之力也，可不勉哉！”抱君子谋道之忧者②，闻斯言也，有不汗面者乎？而足以为帝王师乎？

呜呼！师道之难也，于蒙之象见之③。人心之险，莫险于利禄之得失；惟以艮止之德，遏欲以静正，不获其身，不见其人④，而后夏楚（夏楚，古代学校两种体罚越礼犯规者的用具）收威，行于胄子（胄子，古代称帝王或贵族的长子）。身教立，诚心喻，德威著，塞蒙心之贪戾（贪戾，犹贪利），而相沐以仁让。故曰：“蒙以养正，圣功也⑤。”身之不正，何以养人哉？荣与佚区区抱一经以自润（自润，自己得到好处），欲以动（动，感动，触动）太子之敬信（敬信，尊敬和信任），俾忘势（忘势，不把权势放在心上）让善（让善，推举善人。此处尤指推举、进荐贤良之才）而宜人（宜人，谓使人适其位），讵可得乎？赖（赖，幸而，幸亏）明帝之不为成帝也，非然，荣与佚之情，亦奚以愈于张禹邪？故曰：“能自得师者王⑥。”光武之豫教，太子之尊师，而所得仅若此，王道之所以不兴与！

① “圣人以天自处”，参见《胡氏春秋传?序》：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圣人以天自处，斯文之兴丧在已，而由人乎哉？

② “君子谋道之忧”，参见《论语?卫灵公》：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论语注疏?卷十五?卫灵公第十五》邢昺疏：人非道不立，故必先谋于道，道高则禄来，故不假谋于食。馁，饿也。言人虽念耕而不学，则无知岁有凶荒，故饥饿。学则得禄，虽不耕而不馁。是以君子但忧道德不成，不忧贫乏也；

③ “蒙”，指《周易?蒙卦》：

本句参见《周易?蒙卦》：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

《周易正义?上经乾传卷一》孔颖达疏：蒙者，微昧暗弱之名。物皆蒙昧，唯原亨通，故云“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者，物既暗弱而意原亨通，即明者不求于暗，即匪我师德之高明往求童蒙之暗，但暗者求明，明者不谘于暗，故云“童蒙求我”也。“初筮告”者，初者，发始之辞；筮者，决疑之物。童蒙既来求我，我当以初始一理剖决告之。“再三渎，渎则不告”者，师若迟疑不定，或再或三，是亵渎，渎则不告。童蒙来问，本为决疑，师若以广深二义再三之言告之，则童蒙闻之，转亦渎乱，故不如不告也；

及：彖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

孔颖达疏：“山下有险”者，坎在艮下，是山下有险。艮为止，坎上遇止，是险而止也。恐进退不可，故蒙昧也。此释蒙卦之名；

及：六四：困蒙，吝；

王弼注：独远于阳，处两阴之中，暗莫之发，故曰“困蒙”也。困于蒙昧，不能比贤以发其志，亦以鄙矣，故曰“吝”也；

孔颖达疏：此释六四爻辞也。六四在两阴之中，去九二既远，无人发去其童蒙，故曰困于蒙昧而有鄙吝；

按：蒙卦卦象：坎（水）下艮（山）上；

④ “静正”，恬淡平和而趋于纯正；

本句参见《周易?艮卦》：艮。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孔颖达疏：“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者，“艮，止也”，静止之义，此是象山之卦，其以“艮”为名。施之于人，则是止物之情，防其动欲，故谓之止。“艮其背”者，此明施止之所也。施止得所，则其道易成，施止不得其所，则其功难成，故《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也。”“背者，无见之物也。”夫“无见则自然静止”。夫欲防止之法，宜防其未兆。既兆而止，则伤物情，故施止于无见之所，则不隔物欲，得其所止也。若“施止于面”，则“对面而不相通”，强止其情，则“奸邪并兴”，而有凶咎。止而无见，则所止在后，不与而相对。言有物对面而来，则情欲有私于己。既止在后，则是施止无见。所止无见，何见其身，故“不获其身”。既“不获其身”，则相背矣。相背者，虽近而不相见，故“行其庭，不见其人”。如此乃得“无咎”，故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又若能止于未兆，则是治之于未萌，若对面不相交通，则是“否”之道也。但止其背，可得“无咎”也；

及彖曰：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孔颖达疏：“艮，止也”者，训其名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者，将释施止有所光明，施止有时，凡物之动息，自各有时运。用止之法，不可为常，必须应时行止，然后其道乃得光明也；

⑤ 参见《周易?蒙卦》：彖曰：蒙以养正，圣功也；

孔颖达疏：能以蒙昧隐默自养正道，乃成至圣之功；

⑥ 参见《尚书?夏书?仲虺之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

《尚书正义?卷八?仲虺之诰第二》孔安国传：求贤圣而事之。自多足，人莫之益，亡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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