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12）

〖六〗耿育请掩赵昭仪之恶，似正实邪

第33卷，汉纪二十五，哀帝建平元年，乙卯（公元前6年）

谷永请讳诸侯王之兽行，以全人道之耻，议之正者也；耿育请掩赵昭仪（赵昭仪，赵飞燕之妹）杀皇子之恶，以隐成帝之惑，议之不正者也；二说相似而贞邪分，精义以立法，不可不辨。永之正者，凯风之不怨也；育之不正者，小弁之怨也①。淫妒之嬖妾（嬖妾，犹爱妾。嬖，受宠爱的人），操刃以绝祖宗之胤胄（胤胄，后裔），而曲为之覆，天子之子，不死于妖嬖者，其余几何哉！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故书“文姜逊于齐”、“哀姜逊于邾”②，以昭大义，而不以逐母为嫌。昭仪之恶，宗庙所不容，况非嫡后君母，而可纵之乎？

甚哉，育之言悖也，曰“知陛下有贤圣通明之德，废后宫就馆之渐，绝微嗣以致位”③。是成帝戕父子之恩以为未然之迂图（迂图，远图），其孰信之？育若（若，好像）曰“昭仪不杀皇子，则哀帝不得而立”，以蛊帝心而纵妖嬖。是哀帝本不与于篡弑之谋，而育陷之使入也。春秋严党贼之诛④，哀帝不能免，而育之罪不可逭矣。解光问罪之爰书（爰书，古代记录囚犯供辞的文书）不伸，赵氏宫官之大罚不正⑤，宫闱肆毒于社稷而莫之问，故元后党王莽以弑平帝、废孺子、而无所顾忌。胡三省者，乃谓其合春秋“为尊者讳”之义⑥。邪说张，而贾继春资之以仇其庇李选侍之奸⑦。清议不明，非一时一事之臧否已也。

① “凯风”，指《诗经?国风?邶风?凯风》；

参见《毛诗序》：《凯风》，美孝子也。卫之淫风流行，虽有七子之母，犹不能安其室。故美七子能尽其孝道，以慰母心，而成其志尔；

“小弁”，指《诗经?小雅?节南山之什?小弁》；

参见《毛诗序》：“刺幽王也。大子之傅作焉”；

本句所指，参见《孟子?告子下》：（孟子）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矶，激怒，触犯）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孟子注疏?卷十二上?告子章句上》孙奭疏：孟子又答之曰：《凯风》之诗，是亲之过小者也，以诗观之，有曰“有子七人，莫慰母心”，是为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之诗，是亲之过大者也，以诗观之，有曰“何辜于天，我罪伊何”，是则怨以责己，为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慕之，是益疏其亲也。亲之过小而怨之，是怼其亲也，是谓父母不可以矶激之者也。是亲之过大者，以其幽王信褒姒谗言，疏太子宜臼之亲，非特放之，又将以杀之，是以《小弁》为太子之傅作焉，而著父之过为大者也。亲之过小者，以其先王制礼，夫死，妻稚子幼，然后其妻始与适人，今七子之母，则非稚齿子幼者也，乃反不安其室而欲去嫁，是以《凯风》美孝子，以著母之过为小者也。故曰益疏其亲而不怨慕之者，是不孝者也；谓父母不可激之者，是亦不为孝也。云矶者，盖矶，激也，若微切以感激之，以几谏者也，譬如石之激水，顺其流而激之耳。今乃谓亲之不可几谏，安得谓孝子乎？所以云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又引孔子有云舜其为至孝者耳，以其但亦五十之年，尚能慕亲矣。孟子又引以此，盖谓至孝则当怨慕之也。然则《小弁》之怨，安得谓为小人乎！

按：“永之正者”，诸侯王之兽行，盖亲之过小者。故谷永讳之，为正；“育之不正者”，赵昭仪之行，盖过之大者。且赵昭仪于哀帝非嫡非亲，胡为掩之？故耿育掩之，为不正；

② “文姜”，春秋齐襄公异母妹，鲁桓公夫人，鲁庄公生母。文姜与其兄齐襄公有染，并致鲁桓公被杀；

“文姜逊于齐”，参见《左传?庄公元年》：【经】：三月，夫人孙（孙，同逊）于齐；

“哀姜”，春秋鲁庄公夫人，鲁僖公、闵公嫡母。其妹叔姜为庄公妾，生公子开（一说“启方”），后为鲁闵公。哀姜与鲁庄公异母弟（一说异母兄）庆父有染，欲立庆父，遂杀鲁闵公；

“哀姜逊于邾”，参见《左传?闵公二年》：【经】：九月，夫人姜氏孙于邾；

③ 本句意译为：耿育说：“先帝知道陛下有贤胜明达的品德，仁爱孝顺的恩义，独具慧眼，暗下决心，因此就不再去后宫美人们的住所，断绝了由于主幼而带来祸乱的根苗；”

④ “党贼”，与贼为党；

参见《左传?宣公二年》：【经】：秋九月乙丑，晋赵盾弑其君夷皋；【传】：乙丑，赵穿攻灵公于桃园。宣子未出山而复。大史书曰：“赵盾弑其君。”以示于朝。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宣子曰：“乌呼，’我之怀矣，自诒伊戚’，其我之谓矣！”

⑤ “宫官之大罚”，即宫官之辟，指弑父弑君之罪。成帝暴崩，咸归罪于赵昭仪，故云；

参见《礼记?檀弓下》：邾娄定公之时，有弒其父者。有司以告，公瞿然失席曰：“是寡人之罪也。”曰：“寡人尝学断斯狱矣：臣弒君，凡在官者杀无赦；子弒父，凡在宫者杀无赦。杀其人，坏其室，洿（洿，音wū，挖掘）其宫而猪（猪，同潴，水聚集之处）焉。盖君逾月而后举爵；”

《礼记正义?卷十?檀弓下第四》孔颖达疏：定公既见有司告以人弑其父，乃言曰：寡人尝试学断此弑父之狱矣，臣之弑君，凡在官之人，无问贵贱，皆得杀此弑君之人，无得纵赦之也。子之弑父，凡在宫者，无问尊卑，皆得杀此弑父之人，不得纵赦之；

⑥ 参见本卷胡注：耿育之言是也。春秋为尊者讳，义正如此；

⑦ “贾继春”：明末官员，阉党，曾上书反对移宫；

“仇”，同雠，施行，施展；

“李选侍”，即李康妃，亦称西李。明光宗（泰昌帝）之妃，熹宗（天启帝）、思宗（崇祯帝）养母。明末“移宫案”的主角；

“贾继春资之以雠其庇李选侍之奸”，参见《明史?卷三百六?列传第一百九十四?阉党》：李选侍移哕鸾宫，一时颇逼迫，然故无恙也。（贾）继春听流言，上书内阁方从哲等，略言：“新君御极，首导以违忤先皇，逼逐庶母，通国痛心。昔孝宗不问昭德，先皇优遇郑妃，何不辅上取法？且先皇弥留，面以选侍谕诸臣，而玉体未寒，爱妾莫保。忝为臣子，夫独何心。”

王夫之,读通鉴论,王夫之读通鉴论,王夫之简介,王船山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