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22）

〖七〗元帝之失，王氏专权

第29卷，汉纪二十一，元帝，竟宁元年，戊子（公元前33年）

汉之亡，非元帝之咎也，帝弱而寡断，然而无所伤于天下，石显仅逞于异己，而恶不及于民，国之元气未斫焉。故曰：非元帝之咎也。王氏，元后之族也，王凤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为篡弑之阶。然非元帝之宠后族而早任之，帝崩，成帝乃假凤以大权，而帝无遗命。故曰：非元帝之咎也。虽然，其所自来，抑岂非元帝隐伏之咎肇于不测哉？帝以成帝耽燕乐为不能胜大位，而欲立山阳王，识之早也。重（重，音zhòng，以之为重）易国储，闻史丹之谏而止，亦正也。然知成帝之不克负荷，而不择贤臣以辅正之，幸傅昭仪（傅昭仪，山阳王生母）而迟回于山阳，遘（遘，遭遇）重疾而忽忽不定，闻史丹之谏，知命之已促，而徒有善辅之言，无托孤之遗命，以听（听，听任）哲妇（哲妇，多谋虑的妇人。此处特指王政君）孺子之自求亲信，而王凤进矣。

成帝之在东宫也，既为元帝之所憎而孤危甚，摇摇于废立之间者将十年。匡衡、史丹亦但以大义规元帝，而非必与成帝为腹心。所窃窃然忧、翕翕（翕翕，失意不满貌）然私语而计者，徒王凤耳。元后宠衰，而忧祸之及，所与窃窃然忧、翕翕然私语而计者，亦凤兄弟耳。人情出危险之中而思故时之同患者，未有不深信而厚倚之。故成帝一立，而顾瞻在廷，无有如凤之亲己者，岂复忧他日之攘己乎？呜呼！于是而知叔孙舍之不赏私劳以杀竖牛①，卓乎其不可及已。

天位者，天所位也；人君者，人所归也。为主器之长子，膺祖宗之德泽，非窃非夺，天人所不能违；而翕訾以相保②，呴沫（呴沫，喻指抚慰或救助。呴，音xǔ，慢慢呼气）以相怜，私忧过计，贪天功为己力，此其人亦何足任而戴之不忘乎？唐玄宗知张说之奸，怀其潜邸之恩而不能远，以召均、垍之逆③；况杨复恭之以家奴而门生天子乎④？呜呼！自非攘功擅权之小人，孰敢以大宝之攸归自任为己绩者？赵汝愚不欲行内禅之赏⑤，可法也，而犹存其迹也；丙吉护宣帝于狱而终不自白，故能相天子以成中兴之业。然则汉文却周勃之私言，世庙罢新都之政柄⑥，不得谓之刻核而寡恩；成帝之碌碌，何足以语此哉！元帝不能顾命史丹，而使凤得以私劳惑庸主，亦其昵爱山阳而愤然不恤（恤，忧虑）之咎与！故曰：隐伏之咎，肇于不测也。

①  “叔孙舍”，叔孙豹之子，名婼，一名舍，春秋鲁国三桓之一；谥号曰“昭”，史称叔孙昭子，

“竖牛”，叔孙豹私生子；

此处指竖牛乱鲁，叔孙舍借机即位但不赏私劳，竖牛出奔，被杀；

参见《左传?昭公五年》：【传】：仲（仲，叔孙豹之子仲壬）至自齐，季孙欲立之。南遗曰：“叔孙氏厚则季氏薄。彼实家乱，子勿与知，不亦可乎？”南遗使国人助竖牛以攻诸大库之庭。司宫射之，中目而死。竖牛取东鄙三十邑，以与南遗。昭子即位，朝其家众，曰：“竖牛祸叔孙氏，使乱大从，杀适立庶，又披其邑，将以赦罪，罪莫大焉。必速杀之。”竖牛惧，奔齐。孟（孟，叔孙豹之子孟丙）、仲之子杀诸塞关之外，投其首于宁风之棘上。仲尼曰：“叔孙昭子之不劳，不可能也。周任有言曰：“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②  “翕訾”，即“翕訿”，音xī zǐ，谓小人相互勾结，朋比为奸。訿，同訾；

参见《尔雅?释训第三》：翕翕、訿訿，莫供职也；

《尔雅?卷四?释训第三》郭璞注：贤者陵替奸党炽，背公恤私旷职事；

③  “均”，张均，张说长子；“垍”，张垍，张说次子。安史之乱中二人均接受安禄山伪命；

④  参见通鉴第259卷，唐纪七十五，昭宗乾宁元年：李茂贞献复恭遗守亮书，诉致仕之由云：“承天门乃隋家旧，大侄但积粟训兵，勿贡献。吾于荆榛中立寿王，才得尊位，废定策国老，有如此负心门生天子！”

⑤  “赵汝愚”，南宋宗室，名臣。此处指赵汝愚策划“绍熙内禅”后，不以定策之功自居；

参见《宋史?卷三百九十二?列传第一百五十一》：是月（绍熙五年七月），上命汝愚兼权参知政事。留正至，汝愚乞免兼职，乃除特进、右丞相。汝愚辞不拜，曰：“同姓之卿，不幸处君臣之变，敢言功乎？”乃命以特进为枢密使，汝愚又辞特进；

⑥  “世庙”，指明嘉靖帝朱厚熜（庙号世宗）；

“新都”，指杨廷和，明朝大臣，四川新都人，故称；

明武宗正德帝驾崩，无嗣，时任首辅杨廷和主张迎立兴献王长子朱厚熜（嘉靖帝），后因“大礼议”事件与嘉靖帝意不合，罢归故里；

参见《明史?卷一百九十?列传第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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