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7）

〖四〗律简、刑清、罪允，民知畏忌，足矣

第25卷，汉纪十七，宣帝，地节三年，甲寅（公元前67年）

路温舒之言缓刑（缓刑，放宽刑罚），不如郑昌之言定律（定律，制定法律）也。宣帝下宽大之诏，而言刑者益淆（淆，混乱），上有以召之也。律令繁，而狱吏得所缘饰以文其滥，虽天子日清问（清问，清审详问）之，而民固受罔（受罔，蒙冤）以死。律之设也多门，于彼于此而皆可坐，意为重轻，贿为出入，坚执其一说而固不可夺。于是吏与有司争法，有司与廷尉争法，廷尉与天子争法，辨莫能折，威莫能制也。巧而强者持之，天子虽明，廷尉虽慎，卒无以胜一狱吏之奸，而脱无辜于阱。即令遣使岁省而钦恤（钦恤，谓理狱量刑要慎重不滥，心存矜恤）之，抑惟（抑惟，也不过是）大凶巨猾因缘请属（请属，请托）以逃于法，于贫弱之冤民亡益也。唯如郑昌之说，斩然（斩然，毅然果决貌）定律而不可移，则一人制之于上，而酷与贿之弊绝于四海，此昌之说所以为万世祥刑（祥刑，善用刑罚）之经也。

夫法之立也有限，而人之犯也无方（无方，谓变化无穷）。以有限之法，尽无方之慝，是诚有所不能该（该，包括）矣。于是而律外有例，例外有奏准之令，皆求以尽无方之慝，而胜天下之残（残，残暴、暴虐无道的人）。于是律之旁出也日增，而犹患其未备。夫先王以有限之法治无方之罪者，岂不审于此哉？以为国之蠹、民之贼、风俗之蜚蜮，去其甚者，如此律焉足矣，即是可以已天下之乱矣①。若意外无方之慝，世不恒有，苟不比于律，亦可姑俟其恶之已稔（恶稔，犹言恶贯满盈）而后诛，固不忍取同生并育之民，逆亿（逆亿，猜想，预料）揣度，刻画其不轨而豫谋操蹙（操蹙，操切，急促）也。律简则刑清，刑清则罪允，罪允则民知畏忌，如是焉足矣。

抑先王之将纳民于轨物（轨物，轨范，准则。此处指法律）弭其无方之奸顽者，尤自有教化以先之，爱养以成之，而不专恃乎此。则虽欲详备之，而有所不用，非其智虑弗及而待后起之增益也。乃后之儒者，恶恶已甚，不审而流于申、韩。无知之民，苟快泄一时之忿，称颂其擿发（擿发，揭露。擿，音tī，揭发）之神明，而不知其行自及（自及，谓自作自受，自身遭受其祸）也。呜呼！可悲矣夫！

①“蜚”，传说中的灾兽；

“蜮”，传说中一种在水里暗中害人的怪物；

“国之蠹、民之贼、风俗之蜚蜮”泛指各种危害国家，伤害百姓，伤风败俗的罪行；

本句意译为：针对各种犯法，只要能对其中危害国家，伤害百姓，伤风败俗的罪行进行惩治，这样的法律就已经足够了，籍此就可以消弭天下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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