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恶讦以为直，夏侯胜违春秋之义
第24卷，汉纪十六，宣帝，本始二年，乙酉（公元前72年）
宣帝欲尊武帝为世宗，荐（荐，进献，祭献）盛乐，过矣。然其过也，所谓君子之过，失于厚也。夏侯胜讼言（讼言，公开说，明说）讦之，如将加诸鈇钺者。子贡曰：“恶讦以为直者。①”殆是谓乎！春秋之法，“为尊者讳，为亲者讳②”。春秋以正乱臣贼子之罪，垂诸万世者也。桓、宣弑立而微其辞③，尊则君，亲则祖，未有不自敬爱其尊亲而可以持天下之公论者也。
宣帝者，武帝之曾孙也。假令有人数夏侯胜乃祖乃父之恶于胜前，而胜晏然乐听之，其与禽兽奚择哉！而胜以加诸其君而无忌，是证父攘羊之直也④。而天理灭矣。苟其曰武帝之奢纵（奢纵，奢侈放纵）而泽不及民。万世之公论，不可泯也。则异代以后，何患无按事迹而核功罪者。鲧不以配帝而掩圮族之恶⑤，吾弗从臾（从臾，即从谀。谓奉承，怂恿）以效尤可尔。留直道以待后人，全恩礼以尽臣道，各有攸（攸，助词，无义）宜，倒行则乱。恶武帝之无恩于天下，而己顾无礼于上，宣帝按不道之诛，不亦宜乎！
① 参见《论语?阳货》：恶不孙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
《论语注疏?卷十七?阳货第十七》邢昺疏：“恶不孙以为勇”者，孙，顺也。君子义以为勇。若以不顺为勇者，亦可恶也。“恶讦以为直”者，讦，谓攻发人之阴私也。人之为直，当自直。己若攻发他人阴私之事，以成已之直者，亦可恶也；
② 参见《公羊传?闵公元年》：【传】：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
③ “桓”，鲁桓公，鲁隐公之弟，桓公弑隐公后即位；
参见《公羊传?隐公十一年》：【经】：冬，十有一月壬辰，公薨；【传】：何以不书葬？隐之也。何隐尔？弑也。弑则何以不书葬？《春秋》君弑，贼不讨，不书葬，以为无臣子也；
“宣”，鲁宣公，鲁文公之子。文公薨，大夫襄仲以齐国为后盾，杀文公世子公子恶，而立庶子俀（宣公）；
参见《公羊传?文公十八年》：【经】：冬十月，子（子，指公子恶）卒；【传】：子卒者孰谓？谓子赤（子赤，即公子恶）也。何以不日？隐之也。何隐尔？弒也。弒则何以不日？不忍言也；
按：《春秋》中这两段经文中均未明确指出弑君，故曰“微其辞”；
参见《论语?子路》：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
《论语注疏?卷十三?子路第十三》邢昺疏：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躬，身也。言吾乡党中有直身而行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者，此所直行之事也。有因而盗曰攘。言因羊来入己家，父即取之，而子言于失羊之主，证父之盗。叶公以此子为直行，而夸于孔子也；
⑤ “配帝”，配祭于天帝；
“鲧配帝”，参见《礼记?祭法》：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夏后氏亦禘黄帝而郊鲧，祖颛顼而宗禹；
《礼记正义?卷四十六?祭法第二十三》郑玄注：禘、郊、祖、宗，谓祭祀以配食也。此禘，谓祭昊天于圜丘也。祭上帝于南郊，曰郊。祭五帝、五神于明堂，曰祖、宗，祖、宗通言尔；
“圮族”：毁坏族类。此处指鲧治水失败被杀之事。
观鱼曰：一般情况下，可以适用“为尊者讳，为亲者讳”的原则，但是，如果关系到国家的大政方针甚至生死存亡，当然要根据具体情况灵活掌握。夏侯胜指出“武帝虽有攘四夷、广土境之功，然多杀士众，竭民财力，奢泰无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物故者半，蝗虫大起，赤地数千里，或人民相食，畜积至今未复；无德泽于民，不宜为立庙乐”，如果继续武帝的统治风格，天下大乱可跷足而待，夏侯胜此论断可谓是一针见血，金玉良言，对宣帝也是一个警醒。在当时的语境下，夏侯胜此论，将要承担巨大的舆论压力，面临丧失政治前途甚至个人生命的危险，忠勇可嘉！船山拘泥于春秋之法，竟将其重要性置于江山社稷之上，失之迂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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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卷四（5）发布于2021-07-09 13:56: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