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19）

〖一八〗李广小智博虚名，不足以大任

第19卷，汉纪十一，武帝，元狩四年，壬戌（公元前119年）

以名誉动人而取文士，且也跻潘岳于陆机，拟延年于谢客①，非大利大害之司也，而轩轾失衡，公论犹绌焉，况以名誉动人而取将帅乎！将者，民之死生、国之存亡所系者也。流俗何知而为之流涕，士大夫何知而为之扼腕。浸（浸，若，假使）授以国家存亡安危之任，而万人之扬诩（扬诩，赞扬，吹捧），不能救一朝之丧败。故以李广之不得专征与单于相当为憾者，流俗之簧鼓（簧鼓，用动听的言语迷惑人），士大夫之臭味（臭味，比喻志趣或同类），安危不系其心，而漫（漫，没有限制，没有约束，随意）有云者也。

广出塞而未有功，则曰“数奇②”，无可如何而姑为之辞尔。其死，而知与不知皆为垂涕，广之好名市惠以动人，于此见矣。三军之事，进退之机，操之一心，事成而谋不泄，悠悠（悠悠，庸俗，荒谬）者恶足以知之？广之得此誉也，家无余财也，与士大夫相与而善为慷慨之谈也。呜呼！以笑貌相得，以惠相感，士大夫流俗之褒讥（褒讥，赞扬或批评）仅此耳。可与试于一生一死之际，与天争存亡，与人争胜败乎？卫青之令出东道避单于之锋，非青之私也，阴受武帝之戒而虑其败也。方其出塞，武帝欲无用，而固请以行，士大夫之口啧啧（啧啧，议论纷纷）焉，武帝亦聊以谢之而姑勿任之，其知广深矣。不然，有良将而不用，赵黜廉颇而亡，燕疑乐毅而偾（偾，音fèn，覆败），而武帝何以收绝幕（绝幕，横渡沙漠）之功？忌偏裨而掣之，陈余以违李左车而丧赵③，武侯以沮魏延而无功，而卫青何以奏寘颜（寘颜，古山名，在匈奴境内。约为今蒙古高原杭爱山南面的一支。寘，音tián）之捷，则置广于不用之地，姑以掣匈奴，将将之善术，非士大夫流俗之所测，固矣。东出而迷道，广之为将，概可知矣。广死之日，宁使天下为广流涕，而弗使天下为汉之社稷、百万之生灵痛哭焉，不已愈乎！广之为将，弟子壮往之气也。“舆尸”之凶④，武帝戒之久矣。

岳飞之能取中原与否，非所敢知也；其获誉于士大夫之口，感动于流俗之心，正恐其不能胜任之在此也。受命秉钺（秉钺，持斧，借指掌握兵权），以躯命与劲敌争死生，枢机之制，岂谈笑慰藉、苞苴牍竿之小智⑤，以得悠悠之欢慕者所可任哉！

① “跻”，晋升；

“潘岳、陆机”，并称“潘陆”；

“延年”，颜延之，字延年，南朝宋文学家；“谢客”：谢灵运，小名客儿，世称谢客；二人并称“颜谢”；

② “数奇”，指命运不好，遇事多不利；

参见《史记?卷一百九?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司马贞索隐述赞：猿臂善射，实负其能。解鞍却敌，圆阵摧锋。边郡屡守，大军再从。失道见斥，数奇不封。惜哉名将，天下无双！

③ 参见通鉴第10卷，汉纪二，太祖高皇帝，三年；

④ “弟子”，为人弟者与为人子者。泛指年幼的人；

“壮往之气”，凭借一向的勇气、勇猛；

“弟子、舆尸之凶”，参见《周易?师卦》：“六五：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

《周易正义?上经需传卷二》王弼注：柔非军帅，阴非刚武，故不躬行，必以授也。授不得王，则众不从，故“长子帅师”可也。弟子之凶，故其宜也；

孔颖达疏：“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者，以已是柔，不可为军帅。已又是阴，身非刚武，不可以亲行，故须役任长子、弟子之等。若任役长子，则可以帅师。若任用弟子，则军必破败而舆尸，是为正之凶；

⑤ “苞苴”：馈赠的礼物；

“竿牍”：书札；

“苞苴牍竿”，此处指小恩小惠，短浅琐碎之事；

参见《庄子·杂篇?列御寇》：“小夫之知，不离苞苴竿牍。

观鱼曰：根据其在重大战斗中的表现，李广确实不适合作为独当一面的军事将领，但不能因此否定其善于将兵，虽说是苞苴竿牍，但士兵乐为所用，这是军事将领尤其是中层和基层将领不可或缺的基本素质；也是临阵御敌取胜的必备条件。

至于说其死后“宁使天下为广流涕，而弗使天下为汉之社稷、百万之生灵痛哭焉”，事实是否如此且不论，即便如此，也不应当由李广承担此责任。

此处说到李广，注者要对“李广难封”一说做出反驳：李广英勇善战，善于带兵，胆略过人，有战功，但始终没有特别显著的功绩；大敌当前，延误军机，虽然没有因此损兵折将，但这种低级错误实在难以原谅。再考虑到其诱杀降兵，以睚眦之怨杀霸陵尉，李广没被封侯确实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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