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10）

〖七〗臣下之忠奸，为上之所好、俗之所尚而移

第18卷，汉纪十，武帝，元朔元年，癸丑（公元前128年）

主父偃、徐乐、严安，皆天下之憸人（憸人，小人，奸佞的人。憸，音xiān，奸邪）也。而其初上书以徼（徼，音jiǎo，求）武帝之知，皆切利害而不悖于道。然则言固不足以取人矣乎？夫人未有乐为不道之言者也，则夫人亦未有乐为不道之行者也。士之未遇，与民相迩，与天下之公论相习（相习，互相熟悉）。习而欲当于人心，则其言善矣。言之善也，而人主不得不为之动。迨（迨，音dài，等到）其已得当（得当，得到合适的机会）于人主，而人主之所好而为者不在是（是，指合乎道的天下公论）；上而朝廷，下而郡邑，士大夫之所求合于当世者，又不在是；遂与人主之私好，士大夫怀禄（怀禄，留恋爵禄）结主之风尚相习。习而欲合乎时之所趋，则其行邪而言亦随之。故不患天下之无善言也，患夫天下之为善言者行之不顾（行之不顾，即行之不顾善言，谓言行不一）也。不患言之善而人主不动也，患夫下之动上也，以谔谔（谔谔，直言争辩貌）于俄顷；而下之动于上也，目荧（荧，炫惑）耳易，心倾神往，而不能自守也。

中人者，情（情，感情，气质）生（生，生于）其性（性，本性，秉性），而性不制其情。移其情者，在上之所好、俗之所尚而已。使天下而有道，徐乐、严安、主父偃亦奚不可与后先而疏附哉！故文之有四友，惟文王有之也①。若夫穷居（穷居，谓隐居不仕）而以天下为心，不求当于天下之论；遇主而以所言为守，不数变以求遂其私；此龙德（龙德，圣人之德，天子之德）也，非可轻责（责，要求）之天下者也。

①  “后先”，即先后辅助；“疏附”，使疏远者亲附；

参见《诗经?大雅?文王之什?绵》：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予曰有奔奏，予曰有御侮；

《毛诗正义?卷十六?十六之二》：率下亲上曰疏附。相道前后曰先后。喻德宣誉曰奔奏。武臣折冲曰御侮；

郑玄笺：予，我也，诗人自我也。文王之德所以至然者，我念之曰：此亦由有疏附、先后、奏奔、御侮之臣力也。疏附，使疏者亲也。奔奏，使人归趋之；

“四友”，指周文王的四位贤臣，其说不一；

参见同上孔颖达疏；

及《博物志?卷之六?人名考》：文王四友：南宫括、散宜生、闳天、太颠。

〖八〗土崩瓦解之异同

第18卷，汉纪十，武帝，元朔元年，癸丑（公元前128年）

徐乐土崩瓦解之说，非古今成败之通轨（通轨，往来的大路。此处引申为普遍的规律）也。土崩瓦解，其亡也均，而势以异。瓦解者，无与施其补葺，而坐视其尽。土崩者，或欲支之而不能也。秦非土崩也，一夫呼而天下蜂起，不数年而社稷夷、宗枝斩，亡（亡，灭亡）不以渐，盖瓦解也。栋本不固，榱（榱，音cuī，椽子）本不安，东西南北分裂以坠，俄顷分溃而更无余瓦，天下视其亡而无有为之救者；盖当其瓦合（瓦合，苟全，也形容临时凑合）之时，已无有相浃（浃，深入，融洽）而相维之势矣。隋、元亦犹是也。

周之日削，而三川（三川，东周以黄河、洛水、伊河为三川。此处借指东周首都洛阳及周边地区）之地始入于秦；汉之屡危，而后受篡于魏；唐之京师三陷，天子四出，而后见夺于梁；宋之一汴、二杭、三闽（闽，指福州）、四广（广，指崖山，在今广东新会），而后终沉于海（沉于海，指崖山之难）。此则土崩也。或支庶犹起于遐方（遐方，犹远方），或孤臣犹守其邱垄（邱垄，乡间，家园），城陷而野有可避之宁宇（宁宇，安定的区域），社移（社移，社稷易主）而下有逃禄（逃禄，指隐居不仕。此处指拒绝接受新政权的爵禄）之遗忠；盖所以立固结之基者虽极深厚，而啮蚀（啮蚀，侵蚀）亦历日月而深，无可如何也。土崩者，必数百年而继以瓦解，瓦解已尽而天下始宁。际瓦解之时，天之害气（害气，邪气），人之死亡，彝伦（彝伦，伦常，常理，常道）之戕贼，于是而极。其圮坏（圮坏，毁坏，废弛。圮，音pǐ，毁灭，断绝）而更造之，君相（君相，指新政权的君主和宰相）甚重（重，重视）矣，固有志者所不容不以叙伦（叙伦，谓使人伦有序。叙，同序）拨乱（拨乱，即拨乱反正）自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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