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6）

〖二〗（保留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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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刘安挟私谏阻伐南越

第17卷，汉纪九，武帝，建元六年，丙午（公元前135年）

淮南王安之谏伐南越，不问而知其情也。读其所上书，讦天子之过以摇人心，背汉而德己，岂有忧国恤民仁义之心哉！越之不可不收为中国也，天地固然之形势，即有天下者固然之理也。天地之情，形见于山川，而情寓焉。水之所绕，山之所蟠（蟠，环绕），合为一区，民气即能以相感。中国之形，北阻沙漠，西北界河、湟（河、湟，黄河与湟水的并称），西隔大山（大山，指昆仑山），南穷炎海（炎海，泛指南海炎热的地区），自合浦（合浦，今广西合浦县）而北至于碣石（碣石，今河北省昌黎县西北碣石山），皆海之所环也。形势合，则风气相为嘘吸；风气相为嘘吸，则人之生质（生质，禀赋）相为俦类（俦类，朋辈，同辈的人。此处引申为类似，相近）；生质相为俦类，则性情相属而感以必通。南越固海内之环也。五岭者，培塿（培塿，小土丘。塿，音lǒu，小土丘）高下之恒也，未能踰夫大行（大行，太行山）、殽函、剑阁、黾阨（黾阨，战国时要塞之一，亦曰冥阨，亦曰黾塞，即今河南省信阳市西南平靖关。黾，音méng）之险也。若夫东瓯（东瓯，今浙江南部沿海地区）之接吴（吴，泛指今江苏南部和浙江北部一带）、会（会，会稽，今绍兴一带），闽、越之连馀干（余干，今江西余干县），尤股掌之相属也。其民鸡犬相闻，田畴相入，市买相易，昏姻相通，而画之以为化外，则生类之性睽（睽，音kuí，乖离），而天地之气阂（阂，阻隔不通）矣。孟子曰：“吾闻用夏变夷者①。”帝王之至仁大义存乎变，而安曰：“天地所以隔内外。”不亦傎（傎，同颠，上下倒置）乎！顾其所著书，侈言穷荒八殥九州之大②，乃今又欲分割天地于山海围聚之中，“将叛之人其辞惭③”，当亦内愧于心矣。

夫穷内（穷内，即内部穷困，谓国内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好）而务外，有国之大戒，谓夫东越大海、西绝（绝，越过）流沙也。书曰：“宅南交。”则交阯且为尧封，而越居其内④。越者，大禹之苗裔，先王所以封懿亲者也⑤，非荒远之谓也。新造（新造，新开拓）之土，赋不可均，如安所云：“贡酎（贡酎，土贡和助祭之费）不输大内，一卒不给（给，音jǐ，供应）上事。”诚有之矣。且城郭、兵防、建官、立学之费，仰资于县官（县官，朝廷），以利计之，不无小损。然使盗我边鄙，害我穑事，置兵屯戍，甚则兴师御之，通计百年之利，小吝而大伤，明王之所贱，而抑岂仁人之所忍乎？

君子之于禽兽也，以犬马之近人，则勒之、靮（靮，音dí，马缰绳。喻为束缚，控制）之、驯之、抚之而登其用。顾使山围海绕、天合地属之人民，先王声教所及者，悍然于彝伦之外，弗能格（格，阻止，匡正）焉，代天子民（子民，爱护人民，治民）者，其容恝（恝，音jiá，无动于衷）弃之哉！武帝平瓯、闽，开南越，于今为文教之郡邑。而宋置河朔、燕、云之民，画塘水三关以绝之⑥，使渐染夷风，于是天地文明之气日移而南，天且歆（歆，喜爱、赞赏）汉之功而厌宋之偷矣。安挟私以讦武帝，言虽辩，明者所弗听也。

① 参见《孟子·滕文公上》：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

《孟子注疏?卷五下?滕文公章句上》赵岐注：当以诸夏之礼义化变蛮夷之人耳，未闻变化于夷蛮之人，同其道也；

② “书”，指刘安主编《淮南子》；

“八殥”，八方边远之地。殥，音yín，边远之地；

参见《淮南子?卷二十一?要略》：夫作为书论者，所以纪纲道德，经纬人事，上考之天，下揆之地，中通诸理，虽未能抽引玄妙之中才，繁然足以观终始矣...《天文》者，所以和阴阳之气，理日月之光，节开塞之时，列星辰之行，知逆顺之变，避忌讳之殃，顺时运之应，法五神之常，使人有以仰天承顺，而不乱其常者也...《地形》者，所以穷南北之修，极东西之广，经山陵之形，区川谷之居，明万物之主，知生类之众，列山渊之数，规远近之路。使人通回周备，不可动以物，不可惊以怪者也...《览冥》者，所以言至精之通九天也，至微之沦无形也，纯粹之入至清也，昭昭之通冥冥也；

③ 参见《周易?系辞下》：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

《周易正义?系辞下卷八》孔颖达疏：“将叛者其辞惭”者，此巳下说人情不同，其辞各异。将欲违叛巳者，貌虽相亲，辞不以实，故其辞惭也。“中心疑者其辞枝”者，枝，谓树枝也。中心于事疑惑，则其心不定，其辞分散若閒（閒，同闲）枝也；

④ 参见《尚书?虞书?尧典》：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申命羲叔，宅南交。平秩南讹，敬致；

《尚书正义?卷二?尧典第一》孔安国传：宅，居也。东表之地称嵎夷。旸，明也。日出于谷而天下明，故称旸谷。旸谷、嵎夷一也。羲仲居治东方之官...申，重也。南交言夏与春交。举一隅以见之。此居治南方之官；

⑤ “苗裔”，子孙后代；“懿亲”，至亲；

参见《史记?卷四十一?越王勾践世家第十一》：越王勾践，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于会稽，以奉守禹之祀；

⑥ “置”，舍弃；“塘水”，引申为河流；

“三关”，瓦桥关（今河北雄县）、益津关（今河北霸州）、淤口关（今河北霸州东信安镇）。三关位于宋辽界河白沟河（今海河、大清河一线）南岸，故称“塘水三关”；

另参见《宋史?卷八十五?志第三十八?地理一》：至道三年，分天下为十五路，天圣析为十八，元丰又析为二十三...东南际海，西尽巴僰，北极三关，东西六千四百八十五里，南北万一千六百二十里；

其中“僰”，音bó，古代西南少数民族名。亦指僰人所居今川南及滇东一带。

观鱼曰：也许是先入为主或后见之明的原因，船山对刘安谏阻伐闽越一事的观点失之偏颇。针对闽越兴兵击南越，刘安并非主张放弃南越或闽越，而是主张招抚闽越，诚如其所言“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组，填抚方外，不劳一卒，不顿一戟，而威德并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为欲屠灭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险阻。背而去之，则复相群聚；留而守之，历岁经年，则士卒罢勌，食粮乏绝，民苦兵事，盗贼必起。”利弊分析的很明白，虽然汉武帝综合多方面的考量没有采纳刘安之谏，但不能否定刘安谏议的可行性与合理性，更不应该因此推断刘安包藏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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