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22）

〖二二〗文帝短丧，施行万世，愈趋愈下

文帝崩：第15卷，汉纪七，文帝，后七年，甲申（公元前157年）

汉文短丧（短丧，缩短服丧期限），而孝道衰于天下，乃其繇来有渐也；先王权衡恩义之精意，相沿以晦（晦，指义理深微，含蓄）而若强天下以难从也。礼曰：“事亲致丧三年，事君方丧三年①。”方也者，言乎其非致也。嗣君（嗣君，继位之君）之丧，致丧也。外而诸侯，内而公卿大夫，方丧也。苟其为方丧，则郊可摄，社稷五祀可祭②，会盟征伐可从事，于臣也奚病？弟子之丧师也，群居则绖，出则否③；以意通之，然则臣为君丧，有事焉而摄（摄，整理）吉（吉，吉服，古代祭祀时穿的礼服）以行，可矣。昏礼之辞曰：“三族之不虞④。”君不与焉，则冠昏（冠昏，加冠礼和婚礼）且得行矣。天地社稷，越绋而行事，则祭固不废矣⑤。文帝之诏曰：“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盖秦有天下，尊君已侈，禁天下以严，制天下之饮食，绝其祭祀，失先王之精义，而溢分（溢分，过分）以为物情（物情，民心）之难堪（难堪，不易忍受；承受不了），非三代之旧也。

抑文帝之诏，统吏民而壹之，则无差等也。礼有之：“诸侯为天子斩衰。”惟诸侯也⑥。“公士大夫之众臣为其君斩衰，布带绳屦。”传曰：“近臣，君服斯服矣⑦。”是从服也，非近臣则杀（杀，消减，减省）矣。“庶人为国君齐衰三月⑧。”国君（国君，指诸侯国国君）云者，对在国之民而言，于天子则畿内之民也，不施及天下明矣。统天下之臣民，禁其嫁娶、祠社、饮酒、食肉，皆秦之苛法也。秦统而重之，文帝统而轻之，皆昧（昧，不明白）分殊（分殊，区别，区分）之等，而礼遂以亡。

唯夫嗣君者，虽天子，固子也。［自天子］达于庶人，性（性，人之天性）之无可斁（斁，音dù，败坏），一也。同姓之诸侯王，爵则古诸侯也，自汉以下，无民事焉，无兵事焉，尤其可伸（伸，伸张，此处指伸张天性）者也。宰辅以下，至于外吏之卑者，一也，皆臣也。吉凶（吉凶，谓吉服和凶服。吉服，古祭祀时所著之服。祭祀为吉礼，故称；凶服，即丧服）杂用，推布带绳屦之礼而通焉。特非（特非，只要不是）涖祀（涖祀，亲临祭祀。涖，同莅），则降（降，脱掉）采（采，彩色衣服）而素焉可矣。郡县之天下，无内外之殊，通庶人三月之制，施及天下可矣。

唯是“凉闇”之礼⑨，举兵戎刑赏之大政，皆总己（总己，谓总摄己职）以听于冢宰，抑有难行于今者。非但冢宰之难其人而僭乱（僭乱，音犯上作乱）为忧也。古之天子所治者千里之畿尔，四夷之守，藩卫任之⑩。强臣内擅，诸侯得而问罪焉。外内相制，而诸侯之生死予夺，非朝廷所得意为恩威，则冢宰亦不得以意乱之。郡县之天下，统四海之治，总万方之赋，兼四裔（四裔，指四方边远之地）之守。监司守令，刑赏听命，而莫有恒经（恒经，固定的准则、法制）。是非交错，恩威互致，冢宰孰敢以一身任之？非但无伊（伊，伊尹）、周（周，周公）之德也，与百僚同拔于贡举资格之中，望自不足以相涖（涖，同莅，监督）也。故欲行商、周之制，伸孝子之情，定天下之志，体先王之精意而无有弊，非穷理尽性以适时措（时措，谓因地制宜）之宜者，未易言也。沿三代之遗文于残阙之后，矫嬴政之过，而不内反诸心、外揆之时，达于事之无不可遂，则文帝之短丧，遂以施行于万世，而有志者莫挽，不亦悲乎?！

夫文帝犹有古之遗意也。已下棺，服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日、纤七日?，未葬以前，固皆斩衰也。礼：“天子七月而葬?。”虞祔卒哭，将已期矣，期而小祥，古有受服焉。大功小功者，受服之变也；纤，禫服也?；虽短之，犹未失古之意，而促已甚。文帝以己亥崩，乙巳葬，合而计之，四十三日耳。景帝速葬而速除（除，除服，脱去丧服），不怀（不怀，不爱，不思念）甚矣。以日易月，非文帝之制也?，愈趋而愈下也。

①  “致丧”，极尽哀戚之情为父母守丧；“方丧”，用事父之丧礼以事君丧；

参见《礼记?檀弓上》：事亲有隐而无犯，左右就养无方，服勤至死，致丧三年。事君有犯而无隐，左右就养有方，服勤至死，方丧三年；

②  “郊”，郊祀，古代于郊外祭祀天地，南郊祭天，北郊祭地；

“摄”，统率；

“社稷”：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社，土神；稷，谷神；

“五祀”：说法不一，此处应指祭祀住宅内外的五种神，即户、灶、中霤、门、行；

参见《礼记?曲礼下》：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祭五祀，岁遍。诸侯方祀，祭山川，祭五祀，岁遍。大夫祭五祀，岁遍。士祭其先；

《礼记正义?卷五?曲礼下第二》郑玄注：祭四方，谓祭五官之神于四郊也。句芒在东，祝融后土在南，蓐收在西，玄冥在北。《诗》云：“来方禋祀。”方祀者，各祭其方之官而已。五祀，户、灶、中霤、门、行也；

其中“中霤”，即中溜，古代五祀所祭对象之一。即后土之神；

③  “绖”，音dié，古代丧服所用的麻带。扎在头上的称首绖，缠在腰间的称腰绖；

参见《礼记?檀弓上》：孔子之丧，二三子皆绖而出。群居则绖，出则否；

《礼记正义?卷七?檀弓上第三》郑玄注：尊师也。出，谓有所之适。然则凡吊服加麻者，出则变服。群谓七十二弟子，相为朋友服。子夏曰：“吾离群而索居；”

④  参见《仪礼?士昏礼》：请期，曰：“吾子有赐命，某既申受命矣。惟是三族之不虞，使某也请吉日；”

《仪礼注疏?卷六?士昏礼第二》郑玄注：三族，谓父昆弟、已昆弟、子昆弟；

贾公彦疏：云“某既申受命矣”者，申，重也。谓前纳采已后，每度重受主人之命也。云“惟是三族之不虞，使某也请吉日”者，今将成昏，须及吉时，但吉凶不相干，若值凶，不得行吉礼，故云惟是三族。死生不可亿度之事，若值死时，则不得娶，及今吉时，使某请吉日以成昏礼也；

⑤  “越绋”，谓不受私丧的限制，在丧期参加祭天地社稷的典礼。绋，音fú，古代出殡时拉棺材用的大绳；

参见《礼记?王制》：丧，三年不祭，唯祭天地社稷为越绋而行事；

《礼记正义?卷十二?王制第五》郑玄注：不敢以卑废尊；

孔颖达疏：私丧者是其卑，天地社稷是其尊。今虽遭私丧，既殡巳后，若有天地社稷之祭即行之，故云“不敢以卑废尊”也；

⑥  “斩衰”，亦作“斩缞”。旧时五种丧服中最重的一种。用粗麻布制成，左右和下边不缝。服制三年。子及未嫁女为父母，媳为公婆，承重孙为祖父母，妻妾为夫，均服斩衰。先秦诸侯为天子、臣为君亦服斩衰；

参见《仪礼?丧服》：丧服。斩衰裳...父，传曰：为父何以斩衰也？父至尊也。诸侯为天子，传曰：天子至尊也；

⑦  “绳屦”，古代丧服所着的草鞋。屦，音jù，古代用麻葛制成的一种鞋；

参见《仪礼?丧服》：丧服。斩衰裳...公士、大夫之众臣，为其君布带、绳屦。传曰：公卿大夫室老、士，贵臣，其馀皆众臣也。君，谓有地者也。众臣杖，不以即位。近臣，君服斯服矣；

《仪礼注疏?卷二十九?丧服第十一》郑玄注：士，卿士也。公卿大夫厌（厌，降低）于天子诸侯，故降其众臣布带绳屦，贵臣得伸，不夺其正。室老，家相也。士，邑宰也。近臣，阍寺之属。君，嗣君也。斯，此也。近臣从君矣，服无所降也；

⑧  “齐衰”，亦作“齐缞”，丧服，五服中列位二等，次于斩衰。其服以粗疏的麻布制成，衣裳分制，缘边部分缝缉整齐，故名。有别于斩衰的毛边。具体服制及穿著时间视与死者关系亲疏而定；

参见《仪礼?丧服》：传曰：何以服齐衰三月也？...庶人为国君；

《仪礼注疏?卷三十一?丧服第十一》郑玄注：不言民而言庶人，庶人或有在官者。天子畿内之民，服天子亦如之；

⑨  “谅闇”，即谅暗。闇，同暗。亦做谅阴，居丧时所住的房子，借指居丧。多用于皇帝；

“谅闇之礼”，指天子居丧之礼。参见《论语?宪问》：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论语注疏?卷十四?宪问第十四》邢昺疏：此章论天子诸侯居丧之礼也。“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者，“高宗谅阴，三年不言”，《周书·无逸篇》文也。高宗，殷王武丁也。谅，信也。阴，默也。言武丁居父忧，信任冢宰，默而不言三年矣。子张未达其理，而问于夫子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者，孔子答言：“何必独高宗，古之人皆如是。”诸侯死曰薨。言君既薨，新君即位，使百官各总己职，以听使于冢宰，三年丧毕，然后王自听政；

⑩  参见卷二惠帝〖二〗注①；

?“遗文”，前代留下的法令条文、礼乐制度；“揆”，估量，揣测；

“遂”，顺应；

本句意译为：仅仅是沿袭三代残缺不全的礼乐制度，矫正秦王嬴政的过失，却不能反躬自省，审时度势，也就无法达到事事顺应礼法，于是文帝所主张的“缩短服丧期限”，得以施行于万世，而有志之士却不能扭转这种趋势，不也是很可悲吗？

?“大功”：丧服五服之一，服期九个月。其服用熟麻布做成，较齐衰稍细，较小功为粗，故称大功。旧时堂兄弟、未婚的堂姊妹、已婚的姑、姊妹、侄女及众孙、众子妇、侄妇等之丧，都服大功。已婚女为伯父、叔父、兄弟、侄、未婚姑、姊妹、侄女等服丧，也服大功；

“小功”：五服丧服之一，服期五个月。其服以熟麻布制成﹐视大功为细﹐较缌麻为粗。凡本宗为曾祖父母﹑伯叔祖父母﹑堂伯叔祖父母﹐未嫁祖姑﹑堂姑﹐已嫁堂姊妹﹐兄弟之妻﹐从堂兄弟及未嫁从堂姊妹;外亲为外祖父母﹑母舅﹑母姨等﹐均服之；

“纤”：音xiān，指祭服的颜色,黑经白纬曰纤；

?参见《礼记?王制》：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

?“虞祔”：指虞祭与袝祭。虞为葬后之祭，袝为合于先祖庙之祭。祔，音fù，祔祭；

“卒哭”：古代丧礼，百日祭后，止无时之哭，变为朝夕一哭，名为卒哭；

“期”：一周年，一整年；

“虞祔卒哭，将以期矣”，参见《仪礼注疏?卷二十八?丧服第十一》贾公彦疏：案《杂记》云：天子七月而葬，九月而卒哭；诸侯五月而葬，七月而卒哭；大夫三月而葬，五月而卒哭；士三月而葬，是月而卒哭；

其中“《杂记》”，指《礼记?杂记》，其中仅有“士三月而葬，是月也卒哭。大夫三月而葬，五月而卒哭。诸侯五月而葬，七月而卒哭”，虽未明确天子之制，然亦可由此推断“天子七月而葬，九月而卒哭”；

按：此处论汉文帝之丧，天子九月而卒哭，故云“虞祔卒哭，将以期矣”；

“小祥”：古时父母丧后周年的祭名，故云“期而小祥”，“小祥”祭后可稍改善生活及解除丧服的一部分；

“受服”：谓穿丧服，守孝。此处指按照服丧者的地位尊卑以及与死者的亲疏远近，按照《仪礼》分别服相应等级的丧服；

“古有受服”，参见《仪礼注疏?卷二十八?丧服第十一》贾公彦疏：然葬后有受服，有不受服...天子九虞，诸侯七虞，大夫五虞，虞讫即受服。士三虞，待卒哭乃受服；

“大功小功者，受服之变也”，指根据时间长短，逐渐减轻所穿丧服的等级；

参见同上，贾公彦疏：凡丧服，所以表哀，哀有盛时、杀时，服乃随哀以降杀...自馀齐衰以下，受服之时，差降可知；

“禫服”：除丧服，禫，音dàn，即禫祭，谓除丧服之祭；

“纤，禫服也”，参见《礼记?间传》：中月而禫，禫而纤，无所不佩；

《礼记正义?卷五十七?间传第三十七》孔颖达疏：“中月而禫”者，中，间也。大祥之后，更间一月而为禫祭，二十五月大祥，二十七月而禫。“禫而纤”者，禫祭之时，玄冠朝服。禫祭既讫，而首著纤冠，身著素端黄裳，以至吉祭。“无所不佩”者，吉祭之时，身寻常吉服，平常所服之物无不佩也；

其中“大祥”，古时父母丧后两周年的祭礼；

“吉祭”，古丧礼，既虞之后，卒哭而祭，谓之“吉祭”。虞，葬后拜祭；

另，“吉祭”亦指古礼，天子三年丧毕，奉神主入宗庙以吉礼祭之；

按：“吉祭”，若以前者释义，因天子九月卒哭，而据《礼记?间传》孔颖达疏“二十七月而禫、以至吉祭”，“卒哭”至“吉祭”时间间隔过长，“大夫五月卒哭，士三月卒哭”时间间隔则更长。另，“二十七月而禫”与后者释义中“三年丧毕”的时间间隔也较为合理，故注者认为“吉祭”应为后者释义；

?“以日易月”，古代礼制：帝王去世，太子继位需服丧三年(三十六月)，后来汉文帝改为三十六日即释服终丧，因称“以日易月”。一说谓二十七日释服；

“非文帝之制也”，参见《仪礼?丧服》：传曰：何以大功也？未成人也...年十九至十六为长殇，十五至十二为中殇，十一至八岁为下殇，不满八岁以下皆为无服之殇。无服之殇以日易月，以日易月之殇，殇而无服；

《仪礼注疏?卷三十一?丧服第十一》贾公彦疏：“何以大功也”，问者，以成人皆期，今乃大功，故发问也。云“未成人也”者，答辞。以其未成人，故降至大功。云“何以无受也”，问者，以其成人至葬后皆以轻服受之，今丧未成人，即无受，故发问也...云“以日易月”，谓生一月者哭之一日也，若至七岁，岁有十二月，则八十四日哭之；

按：“以日易月”本为《仪礼》为“无服之殇”所定之制，故曰“非文帝之制也”。

王夫之,读通鉴论,王夫之读通鉴论,王夫之简介,王船山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