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16）

〖一三〗戮辱太迫、大臣无耻

第14卷，汉纪六，文帝，前六年，丁卯（公元前174年）

等贤而上之，则有圣人；等贵而上之，则有天子。故师一善者，希（希，仰慕）圣之积（积，同绩，功劳，功绩）也；敬公卿大夫者，尊王之积也。此陛（陛，宫殿的台阶，此处借指皇帝）尊、廉（廉，厅堂的侧边，此处借指臣民）远、堂高之说也。郡县之天下，夷五等①，而天子孤高于上，举群臣而等夷之，贾生所以有戮辱太迫、大臣无耻之叹焉。呜呼！秦政变法，而天下之士廉耻泯丧者五六矣。汉仅存之；唐、宋仅延之而讫（讫，毕竟，终究）不能延之；洪武兴，思以复之，而终不可复。诚如是其笞（笞辱，拷打而使受辱。笞，音chī，古代用竹板或荆条打人脊背或臀腿的刑罚）而不怍（不怍，不惭）矣，奚望其上忧君国之休戚，下畏小民之怨讟（怨讟，怨恨诽谤。讟，音dú，怨恨、诽谤、憎恶）乎！身为士大夫，俄加诸膝，俄坠诸渊②，习于诃斥，历于桎梏，褫衣（褫衣，解下衣服）以受隶（隶，衙役）校（校，音jiào，古代枷械类刑具的统称）之凌践（凌践，侵害摧残），既使之隐忍而幸于得生，则清议之讥，非在没世而非即唾其面，诅咒之作，在穷簷而不敢至乎其前，又奚不可之有哉③？

虽然，为士大夫亦有以致之矣。萧何出狱而仍相，周勃出狱而仍侯，不能禁上之不以囚隶加己，而何不可禁己之无侯以相也？北寺之狱，廷杖之辱④，死诤之臣弗避焉，忠也。免于狱，不死于杖，沾沾然自以为荣⑤，而他日复端笏垂绅于堂陛，是亦不可以已（已，停止）乎？如邹尔瞻之复为九卿也⑥，于亏体辱亲之罪奚避焉？人主曰：是尝与囚隶（囚隶，囚徒罪人）同挞系（挞系，鞭打捆绑。挞音tà，用鞭子或棍子打）而不以为耻者也，是恶足改容而礼乎！上弗奖之，下安受之；下既安之，上愈贱之。仁宗之宽厚，李祭酒之刚直，且荷校而不能引退⑦【校】，斯则贾生所宜痛哭者也。

【校】：刘毓崧校勘记云：李时勉官祭酒而荷校国学门在英宗时，此言宽厚，则是仁宗，非英宗矣。然仁宗朝时勉虽尝下狱，且为金瓜扑折肋骨而无荷校之事。且彼时以翰林改御史，尚未为大司成也⑧。

① “五等”，指贾谊进谏中所言朝内的公、卿、大夫、士以及最基层的官员（贾谊所谓“官师、小吏”）五等官员以及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

②  参见《礼记?檀弓下》：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队诸渊，毋为戎首，不亦善乎？

③ “清议”，对时政的议论；社会舆论；“没世”，死；“穷簷”，即穷檐，指穷人所住的地方。簷，同檐；

本句意译为：于是社会舆论对这些士大夫的讥讽，既不会在这些士大夫去世之后出现，更不会对其当面进行。即使有对其咒骂的声音，也都是在穷苦百姓之中，不敢公开表达，这些士大夫又有什么不敢做的呢？

④  “北寺”，监狱名。此处特指明朝北镇抚司；

参见《明史?卷七十六?志第五十二?职官五》：镇抚司，掌本卫刑名，兼理军匠。（洪武）十七年，改锦衣卫指挥使为正三品。二十年，以治锦衣卫者多非法凌虐，乃焚刑具，出系囚，送刑部审录，诏内外狱咸归三法司，罢锦衣狱。成祖时复置。寻增北镇抚司，专治诏狱。成化间，刻印畀之，狱成得专达，不关白锦衣，锦衣官亦不得干预。而以旧所设为南镇抚司，专理军匠；

“廷杖”，明朝皇帝惩处官员的一种酷刑。杖责朝臣于殿阶下，至有当廷被杖死者；

参见《明史?卷九十五?志第七十一?刑法三》：刑法有创之自明，不衷古制者，廷杖、东西厂、锦衣卫、镇抚司狱是已。是数者，杀人至惨，而不丽于法。踵而行之，至末造而极。举朝野命，一听之武夫、宦竖之手，良可叹也；

⑤ 参见《皇朝经世文续编?卷十七?治体十?臣职?书明王少参遗疏后》：是疏所言，乃明神宗时事。嗟乎！明之末造，言者纷纷，务为讦激。士大夫至以廷杖为荣，甚者窜斥诛戮而不悔。虽曰名义之重，亦当时风声气习，渐靡使然也；

⑥  “邹尔瞻”，邹元标，字尔瞻。明朝官员，东林党首领之一；

本句指邹元标因反对张居正“夺情”，遭廷杖八十后谪戍都匀卫。张居正殁，邹元标官至大理卿，左都御史；

参见《明史?卷二百四十三?列传第一百三十一》：张居正夺情，元标抗疏切谏...及入，居正大怒，亦廷杖八十，谪戍都匀卫...元标谪居六年，居正殁，召拜吏科给事中...光宗立，召拜大理卿。未至，进刑部右侍郎...其年（天启元年）十二月改吏部左侍郎。未到官，拜左都御史；

⑦  “仁宗”，明洪熙帝，庙号仁宗；

“李祭酒”，指李时勉。明朝官员，曾任国子监祭酒，故称；

“荷校”，以肩荷枷。即颈上带枷。校，枷；

“仁宗之宽厚”，参见《明史?卷八?本纪第八》：（洪熙元年三月）己丑，诏曰：“刑者所以禁暴止邪，导民于善，非务诛杀也。吏或深文傅会，以致冤滥，朕深悯之。自今其悉依律拟罪。或朕过于嫉恶，法外用刑，法司执奏。五奏不允，同三公、大臣执奏，必允乃已。诸司不得鞭囚背及加入宫刑。有自宫者以不孝论。非谋反。勿连坐亲属。古之盛世，采听民言，用资戒儆。今奸人往往摭拾，诬为诽谤，法吏刻深，锻练成狱。刑之不中，民则无措，其余诽谤禁，有告者一切勿治...”赞曰：...（仁宗）在位一载。用人行政，善不胜书。使天假之年，涵濡休养，德化之盛，岂不与文、景比隆哉；

其中“摭拾”，犹挑剔。摭，音zhí，搜集，挑剔；

“李祭酒之刚直”，参见《明史?卷一百六十三?列传第五十一》：（时勉）性刚鲠，慨然以天下为己任。十九年，三殿灾，诏求直言。条上时务十五事。成祖决计都北京，时方招徕远人。而时勉言营建之非，及远国入贡人不宜使群居辇下。忤帝意。已，观其他说，多中时病，抵之地；复取视者再，卒多施行；

⑧  “彼时”，指仁宗朝；“大司成”，即国子监祭酒；

“李时勉官祭酒而荷校国学门”，参见同上：初，时勉请改建国学。帝（英宗）命王振往视，时勉待振无加礼。振衔之，廉其短，无所得。时勉尝芟彝伦堂树旁枝，振遂言时勉擅伐官树入家。取中旨，与司业赵琬、掌馔金鉴并枷国子监前。方盛署，枷三日不解；

“仁宗朝时勉虽尝下狱，且为金瓜扑折肋骨”，参见同上：洪熙元年（时勉）复上疏言事。仁宗怒甚，召至便殿，对不屈。命武士扑以金瓜，胁折者三，曳出几死。明日，改交阯道御史，命日虑一囚，言一事。章三上，乃下锦衣卫狱。时勉于锦衣千户某有恩，千户适莅狱，密召医，疗以海外血竭，得不死；

其中“血竭”，中药名；

“以翰林改御史”，李时勉于洪熙元年（公元1425年）上疏后以“翰林侍读”改“交阯道御史”；

“尚未为大司成也”，正统六年（公元1441年），李时勉任国子监祭酒。

观鱼曰：船山先生醉心于礼乐之醇，几近于偏执，曾不知其置“忍辱负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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